
顧成咬了咬牙,心中一橫。
“隻是,臣與幾個老兄弟還聽說。這方孝孺,好像還要搗鼓什麼井田製。”
“搗鼓井田製?”
朱元璋眉頭皺起來,壓著心裏的火氣,一時之間沒轉過彎來。
井田製這個詞太古老了,古老到他一時半會兒沒往深裏想,搞不懂顧成突然提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
朱元璋沒反應過來,但蹇義反應過來了。
蹇義是文官,還是那種腦子轉得極快,嘴巴跟腦子同步的伶牙俐齒型文官。
顧成這句話一落地,他立馬就嗅到了機會。顧成是武將,說到製度上的事嘴笨,說不透徹,但他蹇義能說透啊。
當即接過了話頭。
“太祖,您之前實行的土地製度,是土地私有,屯田與民田並行。這套法子,是為了貼合華夏大地連年戰亂後民生恢複的實際,也方便朝廷征管賦稅。”
“而方孝孺他們要推行的井田製,臣也略有耳聞。他們的主張天下田地統統歸朝廷所有,不允許民間買賣和兼並土地,按人頭均分。”
“可是,太祖!”
蹇義猛地提高了聲調。
“複古井田製,完全背離了我大明的實際!多年戰亂之後,荒地還多得很,人口流動又大,老百姓今天在這塊地種,明天可能就逃荒去了別處。這種情況下,均分土地根本推行不動!”
“更要緊的是,強行推行井田均分土地,會觸動多方的利益。首先是武勳手裏的田,其次是已經開荒墾田的農戶,再次是整個賦稅徭役的體係。全都得打亂重來。一旦動了這些,極易引發民間動蕩!”
蹇義這番話說得又密又急,但條理分明,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朱元璋聽完,已經徹底明白這個所謂的井田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對於大明現在的局勢,沒人比朱元璋更清楚。
打跑了蒙古人之後,整個中華大地百廢待興,人口少得可憐,荒地多得一眼望不到邊。
當初為了把這些撂荒的土地重新恢複農耕,朱元璋把大片大片的荒地賞賜給武勳,讓他們去經營,去組織佃戶開荒。
這一招,一石二鳥。
既能讓荒地重新長出糧食,又用這些賞賜把武勳牢牢綁在老朱家的戰車上。
說白了,這些地就是維係武勳忠心的根本,是讓那些拿刀吃飯的驕兵悍將心甘情願給老朱家賣命的籌碼。
這方孝孺倒好,要搗鼓什麼井田製,掘武勳的根。
要是連手裏的地都保不住,還有哪個武勳會死心塌地護著老朱家?
到時候邊關起了戰事,誰給你帶兵?誰替你賣命?
“哼!”
朱元璋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目光掃向武將班列,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悅。
“你們這些武勳,當年隨咱南征北戰的本事都哪兒去了!如今被人掘了根子,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話一出,一直悶著沒吭聲的郭英坐不住了。
郭英是什麼人?
早年跟著朱元璋南征北戰,屢立戰功,是實打實的開國勳臣。
他妹子還嫁進了宮裏,封了郭寧妃。
後來朱棣起兵靖難,郭英也曾隨軍北伐跟朱棣交過手,雖然戰場上沒討到便宜,但他對軍事戰略自有一番獨到的見解,絕不是那種隻會耍大刀的莽夫。
歎了口氣,沉聲開口道。
“太祖,顧成剛才說的,說到底還是我們這些武勳自己家裏的錢袋子,是私事。但有些話,關乎我大明的根基,臣不得不說。”
郭英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元璋。
“太祖在時,主張武勳立國、皇子掌兵,朝堂之上講究文武平衡。可是方孝孺等三人,他們主張的是以文製武、削藩收權、重文輕武。”
“削藩收權,動搖的是我大明的邊防根基!重文抑武,顛覆的是我大明立國的根本!”
“三人如此禍害我大明朝堂。望太祖明察!”
郭英這番話,比起前麵顧成的私事,性質完全不一樣。
他說的是國本,是大明立國三十年來文武並重的根基被人連根刨了。
這帽子扣下來,比方孝孺之前擔心的罪名還要致命。
“不是的!不是的!”
方孝孺接連被扣大帽子。
再也繃不住了,慌忙從地上跳起來,連連擺手。
“太祖明鑒!臣等推行削藩之策,絕非為了以文製武、動搖國本!臣等隻是見藩王權勢過重、擁兵自重,長此以往必然成為朝廷心腹大患!”
“漢有七國之亂,晉有八王之亂,皆是藩王坐大所致!臣等建議削藩,是為防患於未然,是為了避免我大明重蹈前朝覆轍!”
“至於重文輕武。臣萬萬不敢!臣隻是主張以文臣節製武將,使兵權有所約束,不至於生出跋扈之將、禍亂朝廷!這一切,都是按照聖人教誨,為大明長治久安計,絕非為了一己私利!”
方孝孺知道自己這番話說得再漂亮,在朱元璋耳朵裏恐怕也翻不出什麼花來。
情急之下,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朝著百官班列大喊道。
“諸公!你們倒是說句話!倒是說句話啊!”
這一聲喊,像是往油鍋裏潑了一瓢水。
百官班列裏,呼啦啦一下子跪倒了一大半。
這些人全是方孝孺和黃子澄通過察舉製提拔上來的,有的是靠他舉薦入朝的,有的是在他的主持下通過科舉上來的,還有的是跟他一個書院出來的同門師兄弟。
方孝孺要是倒了,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太祖息怒!方大人他真的是按照聖人古訓在行事啊!”
“是啊太祖!方大人推行察舉、主張井田,都是遵照儒家經典,絕無私心!”
“太祖!方大人以天下為己任,以聖人之道匡扶社稷,縱然做法有可議之處,但其心可昭日月!”
“方大人的學問人品,朝野皆知!他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踐行儒家大義!還望太祖明察秋毫!”
幾十號人七嘴八舌地說著,你一句“聖人之道”我一句“儒家大義”,把方孝孺捧得跟當世聖人似的。
在他們嘴裏,方孝孺搞的這些事全是為了恢複上古之治,為了大明的千秋萬代,至於副作用。
那不是方大人的本意,隻是執行過程中出了偏差。
“噗哈哈哈!”
朱元璋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開來,聽得所有人後脊梁骨發涼。
跪在地上的百官不知道朱元璋在笑什麼,但誰都不敢問,隻能把頭壓得更低。
朱元璋笑夠了,臉上的表情一收,殺人目光掃視大殿裏的百官。
“好哇!咱本來還在想,把你方孝孺塞進朝堂來的那些狗雜種一個一個全查出來,怎麼著也得費一番手腳。”
“沒想到!省了咱不少事!你們居然一個個主動跳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