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昂立馬躬身道。
“臣遵旨!”
方孝孺聽完這道旨意,心裏反倒鬆了口氣。覺得自己這波算是穩了。
他舉薦的人他心裏有數,都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行的端坐的正,一沒貪贓二沒枉法,就算錦衣衛把賬本翻個底朝天也查不出什麼來。
這麼一來,等錦衣衛查完交上一份清清白白的報告,他和黃子澄齊泰的冤屈自然就洗清了。
方孝孺頓時感覺自己又行了。
他甚至覺得,既然太祖的矛頭已經從他們身上移開了,那接下來就該回歸到,議論朱棣的謀反大罪這個正題上了。
於是,方孝孺整了整衣袖,重新抬起頭來,朗聲道。
“啟稟太上皇!既然微臣等的事已有定論交由錦衣衛查證,那今日大殿之上,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尚未處置。”
“燕王朱棣,擁兵自重,起兵謀反,兵臨南京城下,此乃大逆不道之罪!臣請太上皇,即刻議處燕王及其麾下叛將!”
他這話一出口,大殿裏再次安靜了下來。
洪武老臣們和那幾十個中立派的大臣,全都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方孝孺、黃子澄和齊泰。
這仨哥們沒病吧?
太祖爺要弄你們這件事,已經不是暗示,幾乎寫在臉上刻在腦門上了!
讓你們回值房等著錦衣衛查,那不過是走個過場。
太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結黨,胡惟庸結黨,死了幾萬人。藍玉結黨,又死了幾萬人。
你們這一千兩百多號人把朝堂都占滿了,還指望能活?
別說查兩天,就算查兩百天,最後的結果也是一樣!這一千兩百多人,一個都跑不了。
這個時候,正常人應該幹的事是夾起尾巴跪下求饒,或者是主動辭官告老,好歹把自己一條命保住。
可你們仨倒好,不縮脖子也就罷了,反而還把腦袋往前伸,蹦出來硬頂,還想繼續咬朱棣?
找死找到這個份上,也是沒誰了。
夏元吉是什麼人?從洪武朝一路滾過來的老油條。餘光一掃,瞥見朱元璋那張鐵青的臉,心裏馬上有了數。
太祖爺的耐心快磨沒了,可方孝孺這蠢貨還杵在那兒等著繼續咬朱棣。
要讓這書呆子再說下去,搞不好太祖的火又得燒到別處去。馬上出言嗬斥。
“方大人,方才燕王殿下已經在大殿上說得很清楚了。湘王被害,諸位王爺被逼無奈起兵靖難,皆是因為朝中有小人為禍,蠱惑聖上。”
“如今太祖聖明,已命錦衣衛連夜徹查此事,結果還沒出來,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你現在就要給燕王殿下論罪,早了點吧?”
話音一落,身後那五十多個老臣立馬會意,紛紛附和起來。
“夏大人所言極是!事情還沒查清楚,急著論什麼罪!”
“錦衣衛已經在查了,等查完了再說也不遲!”
“方大人這般著急,莫非是怕錦衣衛查出什麼來?”
表麵上是幫腔,實際上句句都在往方孝孺的痛處戳。
朱元璋眉毛一挑,順勢就接過了話頭。
“夏愛卿說的是。朱棣和他手下的事,等高昂查出結果之後,再行論處!”
方孝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朱元璋根本沒看他,繼續下旨。
“傳旨!老四和他這十九個手下,暫時送進十王府安置。老四城外的那些兵馬,後退三十裏紮營,沒有朕的旨意,一兵一卒都不許動!”
“今天在這的所有大臣,全部回各自值房候著,不得與外人接觸,不得私相傳遞消息。散了吧。”
就這麼著,轟轟烈烈的靖難之役,以朱元璋死而複生,暫告一段落。而事後的這場論罪朝會,也在這種虎頭蛇尾的結果中散了場。
朱棣和楊崢等一眾人被卸了身上的枷鎖,由禁軍押送著,送進了十王府。
十王府這地方,原本是給各地藩王進京朝覲時住的,地方寬敞,屋子也多,隻是常年空著,少了些人氣。
如今朱棣這個藩王住進來,倒也算應景。
進了十王府,禁軍退到門外守著,朱棣等人總算得了片刻喘息。
眾人卸下身上的枷鎖,活動著被勒得發麻的肩膀和手腕,看著這空曠的王府院子,想起剛才在大殿上差點就掉了腦袋,一個個都緩緩呼出一口長氣。
劫後餘生。
這四個字說來輕巧,可真經曆過了才知道,腿肚子到現在還是軟的。
不多時,府外的士卒送來了酒食。
朱元璋雖然把兒子軟禁了,但到底沒苛待,送來的飯菜還算豐盛,有酒有肉,擺了滿滿一桌。
眾人圍坐下來,起先誰也沒動筷子。
二十來號人坐在那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一個比一個複雜。
說想笑吧,確實想笑。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了,大殿上那一場審下來,好幾次都以為要交代在當場了,結果愣是活著走出了奉天殿。
這擱誰身上不得喝兩盅慶祝一下?
可說想哭吧,也真笑不出來。
人是活著出了大殿,可事情遠沒有完。朱元璋隻是把他們暫時關在十王府,既沒說殺也沒說放,是生是死,還得等錦衣衛查完方黃齊的案子之後,看朱元璋怎麼發落。
這道懸在頭頂上的刀還沒撤,誰知道哪天它就會落下來。
於是飯桌上的氣氛就格外別扭。
有人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壓壓驚,送到嘴邊又放下了,歎了口氣。有人夾了筷子菜塞進嘴裏嚼著,嚼著嚼著就走了神,也不知道嘴裏是什麼味兒。
丘福是個直腸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這他娘的,比打仗還難受。打仗好歹知道對麵是誰,現在連該提防誰都不知道。”
朱能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接話,端起酒杯悶了一口。
用完膳,武將們三三兩兩各自找地方歇著去了。
這些在戰場上刀口舔血的漢子,心思終究沒那麼細,天塌了也得先睡一覺再說。
但朱棣睡不著。他把姚廣孝和楊崢單獨叫到了一間偏房裏,關上門,三個人圍著一盞油燈坐下。
姚廣孝先開了口,壓低了聲音道。
“王爺,依貧僧看,太祖他老人家是想讓方黃齊三人來背這口鍋。王爺您的起兵,可以說成是被奸臣所逼。而皇上那邊的削藩逼死親叔叔,也可以全推給方黃齊,說是他們蠱惑聖聽。這樣一來,王爺和皇上,兩個人都能摘幹淨。”
朱棣聽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道衍,你說的這些本王也看出來了,可問題在於。就算把鍋全推給方黃齊,就真的能免了咱們的罪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