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樓聲雪抬手用指腹抹去一滴血珠。
麵白如冠玉的臉上,刺目的血珠沉得他陰沉狠辣。
眸色幽深掃過蘇寧寧那雙拚命藏在身後的手,彎唇恐嚇:“你說,我該不該剁了這隻手?”
蘇寧寧兩隻手緊絞,背著手一步步往後退。
跌坐在台階上愣愣看著樓聲雪。
嚇呆了,也看愣了。
大概是服喪的用意,他敷衍的穿了一身白衣,但金絲銀線和繡金暗紋一個不少,倒像是施施然誤入的富貴閑人。
褪去陰沉的戰場殺伐氣,居然有幾分清雋貴公子的意味。
若是讓先帝知道他服喪穿這個,怕是要大罵幾聲不孝再度氣死。
“他們說你絕食兩日?”樓聲雪漫不經心的拭去指尖血跡。
蘇寧寧一下子硬氣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成功絕食這麼久!
莊嬤嬤一定馬上就要心疼的好起來了。
頗為驕傲的揚起下巴,麵對樓聲雪也有了幾分底氣:“我要莊嬤嬤,要莊嬤嬤才吃飯。”
卻也不想想,絕食隻能威脅到心疼她的人。
樓聲雪晦澀不清的低笑一聲,慢聲問:“想讓她回來做什麼,繼續逃跑?”
蘇寧寧的臉色忽然變得煞白而恐懼。
腦海中再度想起那一刻。
入目所及盡是長弓強弩,漫天的森寒殺機將她團團圍住,莊嬤嬤困在血水中,寒光冰冷無情......
“不要、不要!”
她忽然抱住腦袋,喃喃自語:“不要走了,我不要走了,我聽話......嬤嬤讓我聽話。”
莊嬤嬤最後留下的嚴厲交代成了蘇寧寧的主心骨。
她揚起無血色的小臉,惶惶不安看向樓聲雪,那雙澄澈的杏眼藏著一隻擔驚受怕的小鹿。
蘇寧寧強忍著抗拒說:“嬤嬤讓我聽話,我跟你,伺候你。”
隻有這樣,嬤嬤才不會生氣。
才不會流血。
不知為何,樓聲雪堆積的戾氣忽然散了許多。
他遲遲找不到其他解毒之法,對眼前這個唯一解藥,竟然隻有不願意受人製衡的殺意。
如今看著蘇寧寧又怕又乖,忽然心情愉悅。
輕描淡寫說道:“她說什麼你便信?你不怕我?”
蘇寧寧眼珠茫然的轉了轉。
她有著小獸般的直覺,有時候並非不會說好話,看出來眼前的男人不好惹。
“說實話。”落玉般的嗓音沉了沉。
蘇寧寧渾身一抖,連忙說:“怕......可是你長得好看。”
那點不悅還沒來得及升起,忽然悠悠落下了,他挑眉看著慫成一團的蘇寧寧。
隻見蘇寧寧糾結的揪著衣角,卷而翹的眼睫還掛著晶瑩水花,說:“嬤嬤說,仙人會保佑我,你長得好看......”
長得好看的,都是畫裏的仙人。
很奇異的,樓聲雪聽懂了她的話外之音。
他驀地笑出聲,無端覺得荒謬,這一路上屍山血海誰見了他不說一句披著菩薩麵龐的瘋狗,眼下一個小傻子說他是好心的仙人。
的確是個傻子。
樓聲雪神色輕哂,周身氣息再度變冷。
蘇寧寧茫然的抬頭看了他一眼。
總覺得他是忽然不高興了。
蘇寧寧又不敢和他提想見莊嬤嬤的要求了。
揪著衣角躊躇好一會兒,小聲問道:“可我,可我還是更喜歡莊嬤嬤......莊嬤嬤教我怎麼伺候你。”
試圖暗戳戳的暗示樓聲雪放了莊嬤嬤。
樓聲雪捏著蘇寧寧的下巴:“小心思倒是不少。”
“你想見莊嬤嬤,對嗎。”樓聲雪站起身,修長身形壓下昏沉的陰翳,慢悠悠靠近蘇寧寧。
蘇寧寧直覺危險。
幼時在山上走丟,遠遠的聽到大山君的嘯聲都不似麵對樓聲雪這般叫人渾身戰栗。
然而勇氣戰勝恐懼,她堅定的點了點頭:“要見莊嬤嬤。”
“那就聽我的。”
他忽然收起一身寒意,錯開腳步,示意桌上托盤中的那一身清素但同樣暗含奢華的白衣。
對蘇寧寧說道:“換上這身衣服,隨我見幾位客人,便允許你見一麵莊嬤嬤。”
“好!”
出了門,屬下牙酸地問樓聲雪:“主公,您當真要讓這位小年夫人隨您入宮赴宴。”
他側目淡聲問:“有何不可。”
屬下一哂,搖頭不說話了。
心中歎了口氣,一時有些困惑。
打進京城了,卻臨門一腳答應了太後的示好,此後朝堂變成三足鼎立,新上位的小皇帝和太後乃至於樓聲雪這個攝政王遲早有維持不住表麵和諧的那一日。
遲早要再度撕破臉。
但看著越走越遠的那道修長俊逸的身影,心中又有十足的惋惜。
他們主公是帝後所出,毋庸置疑的東宮太子,君子六藝、治國修身,受的乃至天子期望,一身氣度貴不可言。
本該順遂即位,他該成為滿朝唱誦的一代明君。
若非繼後與年家使詭計,又何須隱忍折服,以這種方式打回來。
——
蘇寧寧杏眼環視四周,沒見到莊嬤嬤。
她瞪大雙眼控訴的看著樓聲雪:“騙子!”
樓聲雪語氣涼薄:“還不曾做到你答應之事,便見不到她。”
“上來。”他親自看著蘇寧寧登上馬車。
短短幾日,京中已沒了惶恐的硝煙氣,人們如被打散的魚群,在名為叛軍的大網離開之後,又快速的聚攏在一起,重新有條不紊的生活。
宮中惶恐的情緒尚在。
攝政王攜年府年幼的續弦遺孀入宮,任誰也想不出樓聲雪的用意。
他不緊不慢,好似那個被滿心戒備的人並非是自己。
先帝停靈於內殿,闔宮上下滿目縞白,肅穆莊嚴的氣氛於無形中蔓延。
又隨著樓聲雪的出現,而變成詭異的凝沉。
太後年氏,乃年啟山的侄女。
嚴格來說也是蘇寧寧這個大婚之日就喪夫的年夫人的侄女。
看到蘇寧寧的那一刻,年太後臉上的悲戚都險些掛不住,低頭抹眼淚的間隙,又恢複了端莊悲痛的模樣。
握住蘇寧寧的手,說:“得知叔父去世,我亦夜不能寐,夫人往後不妨多來宮中陪陪我,與本宮說說話。”
年太後眼底的寒芒暗閃。
她恨不得樓聲雪現在就死在眼前!
低聲暗示蘇寧寧,在朝臣麵前故意問:“可憐夫人大婚便失去丈夫,若是你有何苦衷,在這先帝麵前,我定為你討回公道。”
隻要蘇寧寧在這裏承認了樓聲雪的帶兵謀逆。
她就有法子將樓聲雪徹底留在這裏!
一時間,蘇寧寧身上落了無數道目光,樓聲雪同樣幽幽注視著她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