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東宮的第二天,宋以清來了。
身後烏泱泱跟了一群人,排場很大。
我蹲在牆角,還穿著昨天那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袖口的破洞又大了一圈。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用眼神朝旁邊示意了一下。
那些丫鬟立刻上前,把我牢牢按在地上。
動彈不得。
一種說不清的恐懼從心底漫上來。
像是很久以前,我也曾這樣被人按著,怎麼都掙不開。
“你們要幹什麼?”我的聲音發顫。
宋以清走到我麵前。
她抬手。
“啪!”
尖銳指甲從臉頰上劃過去,帶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啪!”
又是一下。
她打了十來下,終於停了。
伸手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
“宋以寧,你還真是不要臉。”
“我陪了阿昭哥哥五年,可他回到京中第一件事就是來找你!憑什麼?憑什麼!”
那張精致的臉一寸一寸地扭曲起來。
她鬆開我的下巴,一把扯住我的頭發。
我疼得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隻知道求饒。
“貴人饒命,奴婢錯了,奴婢錯了!”
宋以清沒有鬆手。
她扯著我的頭發,把我的頭往旁邊的水桶裏按,宛如惡鬼附身。
“看來阿姐是真的失憶了?那我就幫阿姐找回記憶,好不好呀?”
我拚命掙紮,“不要......”
可沒人聽我的話。
慌亂中,我朝她的胳膊咬了下去。
她慘叫一聲,鬆開了手,一隻腳踹在我心口上。
“賤人!”
我整個人往後一仰,撞在地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你們在幹什麼?”
我趴在地上,從模糊的視線裏看見一個身影走進來。
是裴昭。
宋以清的眼眶立刻紅了,聲音帶著哭腔:“阿昭哥哥,我隻是想幫姐姐找回記憶,可你瞧。”
她伸出受傷的手腕給他看。
可裴昭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我身上。
宋以清的目光沉了沉。
她垂下眸子,聲音哽咽:“阿昭哥哥,你是不是心疼阿姐了?”
裴昭擰緊雙眉:“一個捧高踩低的賤人,孤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何來心疼一說!”
宋以清笑了笑。
“阿昭哥哥,我之前在一本醫書上,看到一名為‘水療法’的方子,對治療失憶症有奇效,不如,就拿阿姐試試吧?”
裴昭微微皺眉,有些猶豫。
宋以清挽住他的胳膊,聲音嬌嬌軟軟:“難道阿昭哥哥是不相信我嗎?”
裴昭望向她,聲音輕柔。
“怎麼會?”
“當初我被廢,人人避之不及,唯有你義無反顧地陪在我的身邊。”
“我被下了毒,命懸一線,是你在一本古籍上找到,以摯愛之人的心頭血入藥方可解毒。”
“我本以為,這世上再也無人愛我,可沒想到,你會生生剜出自己的心頭血。”
“以清,我那時才知,原來你一直都深愛著我,甚至不惜為我獻出生命。”
“我怎麼會不信任你?你想做什麼,便做吧。”
宋以清垂下眸子,不自然地笑了笑:“都是往事,阿昭哥哥明白以清對你的心意便好。”
說完,她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話題。
朝身後的丫鬟吩咐:“去,抬個大木桶來。”
木桶很快抬來了。
幾個丫鬟往裏麵倒水。
從井裏剛打上來的水,涼氣直冒。
宋以清朝她們抬了抬下巴,“將她按進去。”
“不......”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人從地上拖起來。
她們把我抬起來,往桶裏一扔。
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灌進鼻子,灌進耳朵,灌進嘴裏。
我拚命往上掙,頭剛露出水麵,又被按了下去。
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時候,後領被人一提,頭露出了水麵。
空氣湧進來的瞬間,我劇烈地咳嗽,水從鼻子和嘴裏往外噴。
還沒咳完,那隻手又按了下來。
又下去了。
如此反複。
按下去,拎上來。
按下去,拎上來。
我漸漸分不清哪一次是哪一次了。
冷從骨頭縫裏往外鑽。
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模糊。
又一次被按下去的時候,我沒有掙紮。
水灌進來。
鼻子、嘴巴、喉嚨、肺。
不疼了。
就是有點困。
很想睡一覺。
按著我的丫鬟忽然尖叫了一聲。
她跌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
“殿下......她、她好像沒氣了......”
桶邊安靜了一瞬。
然後我聽見水花四濺的聲音。
有人跳了進來。
一雙胳膊把我從水裏撈起來,箍得很緊,勒得我的肋骨生疼。
“宋以寧!”
“宋以寧!你給我醒過來!”
我睜不開眼。
又有人說話了。
是宋以清的聲音,帶著一絲慌張,但還在撐著:
“阿昭哥哥,她肯定是裝的!你不記得了嗎?阿姐的水性是我們之中最好的......”
裴昭差點被她說服,頓了一下。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我微微敞開的心口處。
那裏,有一道猙獰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