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眼就看見了爸和媽,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隨後他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在旁邊的桌子坐下,故意把椅子拉得很響。
“喲,趙叔,趙嬸?你們怎麼在這兒?”他的聲音很大,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
我媽沒理他,我爸也沒理他。
見此,李磊更加過分起來,他探過身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爸和我媽,笑了。
“點這麼多好菜?前進呢?他不是說三天還兩千嗎?錢呢?人呢?該不會又跑了吧?”
“他沒有跑,”我媽的聲音很小:“他出去買煙了,馬上回來。”
“買煙?”李磊把煙叼在嘴裏,笑得更大聲了。
“買煙能買一個多小時?趙嬸,前進是不是又去賭了?你們替他頂賬啊?”
旁邊兩個牌友也跟著笑,一個說:“前進那小子,跑路是老本行了。”
另一個說:“上回他欠錢閻王八百,不就是跑了嗎?這回兩千,不跑才怪。”
旁邊幾桌的食客也開始竊竊私語。
“這不是趙德厚嗎?”
“聽說他兒子欠了兩千塊高利貸,過兩天就到期了。”
“那他還有錢下館子?真實打腫臉充胖子。”
“你快看那個老太太,都快哭了,嘿嘿嘿。”
我媽的眼眶漸漸泛紅,但咬著嘴唇沒掉眼淚,她把那張收據攥得更緊了,攥得紙都皺了。
就在這時候,飯店的門被推開了。
我站在門口,滿頭是汗,軍褂子領口敞著,臉上被風吹得通紅。
我沒有先看我爸媽,而是先看了一眼孫胖子,又看了一眼李磊。
我走到櫃台前,靠在櫃台上,眼神仿佛能殺人般的盯著孫胖子。
“孫老板,這頓飯多少錢?”
“二......二十七。”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從口袋裏掏出二十五塊錢,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連同那張收據一起,推過去。
“三十塊,收了,多出來的三塊,不用找了。”
孫胖子趕緊把錢抓過去,塞進兜裏。
“孫老板,剛才我爸媽在這兒坐著,你說什麼了?”
孫胖子的臉突然一下子僵了:“我......我沒說什麼,我就是問問他們什麼時候付錢。”
“你是不是說他們吃不起飯?說他們五塊錢不夠?說他們賒賬?”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還讓全店的人都聽見了。”
孫胖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那不是我說的,是客人自己說的——”
“我說的就是你,你當著我爸媽的麵說的,我親耳聽到的,現在,立馬過去,給我爸媽道歉。”
孫胖子的臉漲得通紅:“你這人怎麼——”
“道還是不道?”我的表情冷漠沒有一點人味。
孫胖子先後咽了一口唾沫,然後趕緊從櫃台後麵走出來,走到爸和媽麵前,彎了一下腰。
“趙叔,趙嬸,剛才是我說話不好聽,你們別往心裏去。”
我媽沒說話,反而是我爸,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就那麼擺了擺手,像趕一隻蒼蠅似的。
見目的達到,我轉過身,緩緩走到李磊那桌。
“李磊,你欠我三十塊錢,什麼時候還?”
李磊的嘴張了張,似要反駁:“什麼錢?”
“明天不還,我去你家找你爹要,你爹要是也不還,我去你姐家要。你姐嫁到哪個村,你知道,我也知道。”我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還有,你以後在村裏見了我爸媽,繞著走,再讓我聽見你嘴裏不幹不淨的,我把你另一顆門牙也打掉。”
李磊立馬抬手捂嘴,沒敢吱聲,與此同時,旁邊的人這才注意到,他的門牙確實缺了一顆——那是我上輩子有一次跟他打架打的。
這輩子雖然還沒打,但隻要我說了,他李磊就得信。
李磊帶著兩個牌友,灰溜溜地從側門走了。
他們走了以後,飯店裏也安靜了下來,剩下的幾桌食客該吃吃該喝喝,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孫胖子自從鑽進後廚後,就再沒出來。
我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桌上的菜已經涼透了,紅燒肉的油凝成了白色的凍,肉丸子湯上麵結了一層皮。
“媽,菜涼了,讓老板熱熱?”
“不用了,就這樣吃吧。”我媽的聲音還有點抖,但好在手不抖了。
“服務員——”我喊了一聲。
那個穿藍布褂子的服務員立馬從後廚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不一樣了,堆著笑。
“把這幾個菜熱一下。”
“好好好。”她趕緊端走,不一會兒又端了回來,盤子冒著熱氣。
我給我媽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裏:“媽,吃。”
她夾起來,咬了一口,嚼著幾下,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不是委屈的淚,是高興的淚,她邊嚼邊擦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