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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離去的一個小時

攤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隨手把那卷紙扒拉過來,隨手展開。

畫不大,一尺見方,畫的是山水——遠山近水,一葉扁舟,一個老翁獨坐船頭垂釣。

紙張有些發黃,邊角有些脆裂,上麵落了一層灰。

可能是他自己都懶得看第二眼,抖了抖灰,又卷起來了。

“哦,一幅破畫,舊貨站按斤稱來的,沒人要,你要的話,給五塊拿走。”

我把畫接過來,展開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畫麵上方停了一下——那裏沒有款識,隻有一個模糊的印章。他的心跳瞬間快了一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輕輕把畫合上,重新放回攤布上,搖了搖頭。

“沒款沒章,不知道誰畫的,五塊錢不值。”我頓了頓,像是做了個讓步。

“這樣吧,香爐我買了,這畫您送我算了,我拿回去糊牆。”

攤主猶豫了一下,香爐賣五塊,他已經賺了三塊。這幅畫本來就是搭頭,論斤稱來的,按紙價算不到兩毛錢,留著也沒人要,占地方,他擺了擺手:“行行行,拿走拿走。”

我把畫卷起來,用舊報紙包好,塞進懷裏,隨後轉身離開。我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我的手,卻按在懷裏的畫上,按得很緊。

我沒有回飯店,而是走到自行車旁,跨上去,往縣城的方向騎。

風從耳邊呼呼地吹,鏈條咯吱咯吱響。

我心裏有數:這幅畫,就算沒款沒章,以筆墨和紙張的老化程度,至少是清中期的真跡,拿到周老板那裏,少說值兩百。

騎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縣城,古玩巷子裏的燈還亮著,我推門進去。

周老板正坐在櫃台後麵看報紙,老花鏡架在鼻梁上,眼鏡腿上的白膠布又臟了一些,他聽見門響,抬起頭,從老花鏡上麵看了我一眼。

“這麼晚了,還有東西?”

我沒說話,而是把畫從懷裏拿出來,小心翼翼地在櫃台上展開。

見我這樣,周老板也放下報紙,湊過來看。

他先看了看紙張,又看了看筆墨,最後再看了看構圖,他看得很慢,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

之後他的手指在畫麵的留白處輕輕摸了一下,感受紙張的厚度和韌性。然後他又湊近,看那個模糊的印章,最後用放大鏡照了又照。

“哪來的?”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地攤上,別人當廢紙賣的。”

周老板沉默了幾秒鐘。

“明末清初的,雖然沒有款,但筆墨老辣,是行家的手筆,這種畫,不是一般畫匠能畫出來的。”說完他頓了頓。

“三百。我給你三百。”

我心裏跳了一下,但臉上沒動:“三百?”

“三百!你要是拿到省城去,能賣更高,但我不賺那個差價,我收了也是自己留著,你要是覺得少,可以拿走。”

我想了想,周老板這人還不錯,不坑人,最後點了點頭:“行。”

周老板從抽屜裏數出三百塊——三十張十塊的——推過來。

我把錢拿起來,數了一遍,確認沒問題後,塞進了口袋。

走到門口的時候,周老板突然在身後喊了一聲:“小夥子,以後有好東西,先來找我。”

我沒回頭,擺了擺手,隨後騎著那輛破二八大杠,頭也不回的往國營飯店趕去。.

我來回的一個多小時,飯店裏的氣氛已經變了。

菜是上來了,紅燒肉冒著熱氣,糖醋裏脊油亮亮的,肉丸子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媽和我爸一動不動地坐著,誰也不動筷子,我媽的眼睛一直盯著門口,我爸低著頭,手指在桌沿上反複地摸。

那服務員把那五塊錢從媽手裏拿走了,說是押金,但她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老板孫胖子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穿著一件油光鋥亮的白大褂,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爸和媽,把搪瓷缸子往桌上墩了一下,聲音很大。

“你們到底等誰?菜都涼了,要不要給你們熱熱?”

“不用不用,我們再等等,馬上就來。”我媽趕緊擺手。

孫胖子的聲音更大了:“等什麼等?你們點的菜,到底誰付錢?我跟你們說,我們這兒不賒賬。”

聽罷,我媽趕緊從口袋裏掏出那五塊錢的押金收據,放在桌上。

“我們有,剛才付了押金,等我兒子來了就付剩下的。”

孫胖子看了一眼那張收據,嗤了一聲:“五塊錢?你們這一桌子菜,二十七塊,五塊錢夠幹什麼?”

他的聲音不小,旁邊幾桌的客人都聽見了,扭過頭來看。

我媽的臉漲得通紅,把收據收回來,攥在手心裏,手在抖。我爸的手也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但他沒有站起來。

李磊就是這時候進來的,他穿著一件花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推門進來,後麵還跟著兩個牌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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