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說什麼也不信了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因為疼痛，渾身止不住的發抖，站都站不穩，左胳膊抬不起來，我就用右胳膊撐著地，一點一點地撐起來。

“你別管我怎麼還，我說還就一定還！”

錢閻王歪著頭，像是在琢磨我臉上那副認真的表情是真是假。他看了好幾秒鐘，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

“行啊，我給你三天時間，少一分——”

他伸手在我臉上拍了拍，像拍一個小孩，可話沒說完，我猛地抬起右手，一巴掌甩在他手上。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三天後，要是我還上了，你要給我爸媽道歉；要是還不上，你可以打斷我的腿。但我爹我媽，你敢動他們一根汗毛，別怪我跟你拚命。”

錢閻王摸著被打的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兩個跟班跟在他身後，出了院門。

院門外傳來他的聲音：“行三天後我會再來，要是少一分，我把你煽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連頭都沒回，院子裏再次安靜下來。

我媽站了幾秒鐘，忽然轉過身，快步往灶房走，她走得很急，絆了一下，差點摔了，但連停都沒停，掀開門簾就進去了。

門簾落下來的時候，我聽見灶房裏傳來一聲很悶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的哭聲，雖然很短，但我確實聽到了。

我爸還站在原地，低著頭，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他的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打著。他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

“昨天你三叔來過了，”我爸把煙從嘴裏拿下來，聲音平靜得可怕。

“鎮上磚瓦廠要人，裝窯的活，一個月十八塊，他跟廠裏的主任打過招呼了，你明天就去。”

我看著他，磚瓦廠？裝窯？十八塊？幹一個月，夠買幾包煙。幹一年，夠還一次利息。幹一輩子，也還不清兩千塊。

“我不去。”

“那你想幹什麼？”

“我想辦法。”

“你想辦法？”我爸的聲音忽然變大。

“你想的辦法就是再去借？再去賭？你是不是要把這個家徹底毀了才甘心？”

“不是賭，”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是做生意，倒騰老物件，瓷器、銅錢、舊家具，收來轉手賣。”

我爸盯著我看了兩秒鐘，突然冷笑了一聲，那冷笑不大，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但比罵人還難聽。

“倒騰？你管那叫生意？那是投機倒把！你一個初中畢業的毛頭小子，懂什麼老物件？你是不是又想出什麼新花樣來騙家裏的錢？”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騙你”，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上輩子我說了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騙人的。我爸不會信，我媽更不會信。

“我說到做到。”

我爸沒說話，抬手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一下，隨後轉過身進了屋。

我抬頭看那棵棗樹，滿樹的青棗子，密密匝匝的，有幾顆已經開始泛紅了，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沉思片刻，我轉身進了灶房，我媽站在灶台前麵，背對著我，兩隻手撐著灶台的邊沿，低著頭。

“媽。”我猛地衝過去抱住她：“媽，對不起，我好想你”。

她沒動，她的臉上滿是淡然，可能覺得我又沒錢了吧。

“媽，你轉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她慢慢轉過身來，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她看著我，那眼神跟上輩子一模一樣——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麻木的、空蕩蕩的、什麼都無所謂了的神情。

“媽，我不賭了，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賭了。”

她沒說話，她就那麼看著我，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

“你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以後，我把兩千塊還上。”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看著灶台邊上那隻缺了口的鹽罐子。

“你別說了，”她終於開口了，聲音雖然不大，也很平，但每個字之間的距離很遠。

“你別想再從我這拿錢了，你說什麼我都不信了。”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上輩子我說過太多次了，“媽，我戒了”“媽，最後一次”“媽，你信我”，每一句都像巴掌一樣扇在我自己臉上。

我說了三年，騙了三年，把我媽從罵我、打我、哭我，一直騙到不再說任何話。

我張著嘴，停了幾秒，然後閉上了。

“媽，那中午吃什麼？我餓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有點意外，她大概以為我會繼續賭咒發誓，或者像往常一樣，撂下一句“你不信拉倒”就摔門出去。

但我沒有，我就站在灶台邊上，等著。

我媽轉過身，從麵缸裏舀了兩碗麵，倒進盆裏，開始和麵。

“哦，對了媽，那個紙包呢？”

她下麵條的手驟然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