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啥紙包?”
“就李木匠捎來的那個,你說是我爸讓捎的。”
她的臉色突然變了一下,很短暫,但我看見了:“什麼紙包?你聽誰說的?”
我知道那個紙包裏是什麼,敵敵畏,上輩子,那個紙包是就是三天前到的,然後那個紙包在堂屋的條桌抽屜裏躺了幾天,等著一個合適的時候被打開。
這輩子,我提前知道了,但我不能說出來:“我聽李木匠說的,他來的時候,我聽見了。”
我媽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鍋蓋掀開,用筷子攪了攪麵條,蓋上,聲音從白汽後麵傳出來,悶悶的:“農藥,地裏的蟲子鬧得厲害,打打藥。”
“媽,麵條好了嗎?我餓了。”
吃完飯,我回了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然後開始翻,事到如今,想從他們手裏要錢顯然是不可能,隻能看看當年的自己有沒有給自己留點什麼。
我翻遍了整個房間,最終在一條褲子的褲兜裏,摸出了幾枚硬幣,放在手心裏數了數。
五毛,兩毛,一毛,一共八毛錢。
我又翻了翻那件掛在牆上的舊外套,口袋裏什麼都沒有,連個紙片都沒有。
蹲在地上,我把那八分錢握在手心裏,攥了很久。
上輩子我賭輸了以後,把家裏能偷的東西都偷了——我媽壓在枕頭底下的手絹包,我爸藏在糧缸裏的存折,甚至連灶房裏的雞蛋都拿去賣了。
幾十個雞蛋,賣了不到兩塊錢,全扔在了牌桌上。
這個家裏,沒有一分錢是我的了,不是別人不給我,是我已經把所有能輸的都輸光了。
我站起來,把那八分錢塞進貼身的口袋裏,又從床底下拉出一件幹淨的的確良襯衫,抖了抖穿上。
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裳,藍色,領口磨毛了,但還算體麵,襯衫上有一塊圓珠筆的印子,洗不掉了,藍汪汪的,像一團雲。
走出屋,路過灶房門口,我媽正在灶台邊洗碗。
“媽,我出去一趟。”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碗在水盆裏浮著,磕在盆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去哪兒?”
“鎮上。”
我媽沒抬頭,也沒問“去找李磊他們”,她什麼都沒問。她已經不需要再問這些問題,因為她知道問了也沒用,她永遠得不到一個真話。
我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想跟她說“媽,你相信我”,但這句話我已經說了幾十遍了,再說一遍,連我自己都覺得惡心。
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有幾個人正蹲在那裏抽煙。其中一個眼尖,老遠就看見了我,站起來喊道:“前進!你可算回來了!三缺一,就等你了!”
是李磊,我上輩子的牌友,錢閻王的狗腿子,穿著一件花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裏正捏著一副撲克牌,衝著我招手。
他旁邊還有兩個人,都是以前一起打牌的老麵孔,一個叼著煙卷,一個嗑著瓜子,都抬著頭看我。
“前進,來來來,坐一會兒,玩兩把。”叼煙卷的那個拍了拍身邊的石頭墩子。
我看了李磊一眼,搖了搖頭。
“不玩。”
李磊愣了一下,手裏捏著的撲克牌差點散了一地。
“你說啥?”
“我說不玩。”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以後都不玩了。”
李磊“嘖”了一聲,把撲克牌往石墩上一摔,站起來,上下打量著我。
“你是不是怕了?你欠錢閻王的錢,不打牌怎麼贏回來?前進,我跟你說,你別犯傻,你今天手氣肯定好——”
“手氣好?”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雖然不大,但眼睛裏一點笑意都沒有。
“李磊,我不是怕,我是有別的路要走。”
我說完,徑直從李磊身邊走了過去。
李磊在後麵喊了一聲:“前進!你可想清楚了!錢閻王那邊——”
我沒回頭,走過老槐樹,朝著一條巷子走了進去,一直走到巷子盡頭,在一間掛著“老魏修理鋪”牌子的門麵房門口停了下來。
我記得這個鋪子,上輩子有一回我來老魏這兒借鉗子,看見角落裏扔著一隻銅香爐,落滿了灰,老魏說是別人拿來抵修理費的,五毛錢的事。
我當時掃了一眼就走了,根本沒當回事,沒想到幾年後,我竟然在潘家園的一個地攤上,看見了一模一樣的東西,攤主開價一百二,最後八十成交。
我蹲在那個地攤前看了很久,心裏翻來覆去地不是滋味——那爐子我見過的,就在老魏的修理鋪裏,當時隻要五毛錢。
五毛變八十,那可是一百六十倍的利。
後來我再去老魏那兒,香爐已經不在了。老魏說收廢品的來了,連同一堆爛鐵一塊兒稱了,賣了不到兩塊錢。
站在修理鋪門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個香爐肯定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