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這時,堂屋的門簾被掀開,我媽從裏麵走出來,五十八歲的劉秀蘭,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她的眼睛是紅的,是那種長期睡不好覺熬紅的,眼白裏布滿了血絲,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紅網。
她走到院門,伸手把門閂拔了,院門“咣”地彈開,錢閻王差點撲個空,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劉嬸,”錢閻王笑嘻嘻的,但那笑意到不了眼睛裏,像糊了一層紙。
“你家前進在家吧?”
“在。”我媽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卻能聽出,她的聲音有點抖。
“那他欠我那兩千塊錢,今天能給不?”
我媽還沒開口,堂屋的門簾猛地一掀,我爸趙德厚走了出來。
他比我媽還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棵被蟲蛀空了的老樹。
“兩千?不是八百嗎?當初借的時候說的是八百,三個月怎麼就變成兩千了?”
錢閻王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彈了彈煙灰,不緊不慢地說:
“趙叔,你這話就不對了,借八百還兩千,這是我們這行的規矩,你情我願的事情。當初你家前進借錢的時候,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三個月還兩千,怎麼,現在想賴賬?”
我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什麼沒說出來。
錢閻王見他這副模樣,臉色一沉,把煙頭往地上一摔,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我爸的衣領。我爸瘦得像根幹柴,被他猛地一拽,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老東西,我跟你客氣兩句,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錢閻王唾沫星子濺了我爸一臉。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那個廢物兒子輸了錢,你來跟我講道理?”
我媽急了,撲上去想拉開錢閻王的手:“你鬆手!鬆手!”
錢閻王身後的兩個跟班一左一右把她架住了,我媽掙了幾下沒掙開,聲音都變了調:“你們幹什麼!放開我!”
錢閻王鬆開我爸的衣領,但緊接著一巴掌甩過去,“啪”的一聲,我爸臉上立刻浮起五個紅指印,他身子一歪,撞在門框上,額頭磕出了血。
我媽明顯被嚇到了,尖叫了一聲,然後就是拚命掙紮,一個跟班抬手就是一個耳光,把她打得頭偏向一邊,嘴角瞬間滲出血來。
我站在堂屋門口,赤腳踩著冰涼的地麵,看著這一切,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腦子裏“嗡”的一聲,什麼都顧不上了。
下一秒,我衝了上去。
“我*你媽!”
我一拳砸在錢閻王臉上,他顯然沒想到我會動手,被我一拳打得後退了兩步,鼻子底下立馬掛了兩道血。他隻愣了一瞬,然後臉上露出猙獰的笑。
“行啊,還敢打老子?給我打!往死裏打!”
那兩個跟班鬆開我媽後,朝我就撲了過來,我那時候瘦得像根竹竿,身上沒幾兩肉,哪是他們對手。
第一個跟班一腳踹在我肚子上,我整個人弓成蝦米,胃裏的酸水翻湧上來,嘴裏又苦又澀。
第二個跟班揪住我的頭發往下一拽,我膝蓋砸在地上,疼得眼前發黑。
也在這時,錢閻王走了過來,他一腳踩在我手背上,狠狠碾了一下,我甚至能聽見自己骨頭的嘎嘣聲,疼得叫都叫不出來。
接下來,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後背、肩膀、後腦勺、肋骨,分不清是哪一下,隻覺得自己像一袋被丟在地上的爛泥。
我爸想撲上來護我,但卻被一腳踹開,後背撞在棗樹上,悶哼了一聲。我媽哭著喊“別打了”,聲音尖得像刀子。
不知過了多久,錢閻王喘著粗氣喊了一聲“停”,我趴在地上,滿臉是血,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也破了,鹹腥的液體順著下巴往下淌。
錢閻王蹲下來,揪著我的頭發把我的頭拽起來,盯著我那雙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趙前進,你不是橫嗎?還打不打了?”
我把嘴裏的血沫子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肋骨像裂了一樣,每呼吸一下都像被人捅一刀。
但我看著他,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可能是疼瘋了,也可能是不想在他麵前示弱。
“給我三天時間,兩千塊!我還!”我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說道。
錢閻王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他鬆開我的頭發,站起身,俯視著我,像看一條死狗似的。
“你還?你拿什麼還?用牌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