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前進!你他媽的給老子出來!”
我睜開眼,入眼是一根黑漆漆的木房梁。
我盯著那根房梁看了幾秒鐘,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在哪?我不是心臟病犯了嗎?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上蓋著一床打著補丁的薄被子,被子上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旱煙和舊棉花混在一起。
“趙前進!你欠老子的兩千塊錢,今天再不還,老子把你家這破院子拆了!”
就在這時,我的腦子裏忽然湧進來一大堆東西,像有人拿水管子往我腦殼裏懟,疼得我齜了一下牙。
這裏是?一九八三年?我家?
這個年代的農村,窮得叮當響。
鎮上國營廠的正式工,一個月工資也就二十來塊,臨時工更少,十二三塊。一個雞蛋一分錢,一斤肉八毛錢,一袋精鹽一毛五,兩千塊,是普通人八年的工資。
但我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畜生。二十三歲那年,我迷上了推牌九。
一開始贏了幾把,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後來輸紅了眼,沒錢就借錢賭,借不到就借高利貸,然後繼續賭。
鎮上放貸的姓錢,認識的都叫他錢閻王,我從那他借了八百,短短三個月就滾到了兩千。
我還不上,債主就天天上門,先是砸門,後來砸窗,再後來堵在門口罵,罵我爸,罵我媽。說我爸趙德厚養了個好兒子,說我媽上輩子缺了德,為此村裏人都繞著我們家走,怕沾上晦氣。
我爸在生產隊當會計,一個月拿二十八塊,把臉麵看得比命都重要。短短一個月,他就瘦了二十斤,腰彎得像個蝦米,走路都不敢抬頭。
我媽也是整天哭,最後把眼睛哭壞了,東西稍微遠點都看不清。
我那會兒已經不住家裏了,在鎮上跟幾個狐朋狗友混,睡錄像廳,吃泡麵,身上穿的衣裳臭得能熏死蒼蠅。可我不敢回家,倒不是因為怕挨打,是怕看見我爸我媽那兩張臉。
後來有一天,債主又上門了,但不是來要錢的,而是來通知的。
錢閻王給了最後期限,月底之前不還清兩千塊,就把我的兩條腿打斷。
那天晚上,我爸我媽在堂屋坐了一整夜,燈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我被村裏來的人從錄像廳裏拽出來,說我家出事了!
我趕緊跑回家,院子裏早已站滿了圍觀的人。堂屋的門大開著,我爸和我媽並排躺在兩張木板上,身上蓋著白布。在他們的旁邊,還有一個敵敵畏的空瓶子。
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是我爸的筆跡,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
“前進,爹媽幫不了你了,你別怪我們。”
跪在堂屋門口,我當著全村人的麵,磕了三個頭,磕得腦門上全是血。
也是從那天開始,我變了,不打牌,不喝酒,不跟人來往。我揣著家裏僅剩的幾塊錢,去了南方,從擺地攤開始,倒騰電子表、錄音機、古玩。吃過虧,上過當,被人騙過,也騙過人。磕磕絆絆十幾年,硬是從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賭鬼,混成了一個正經商人。
我把錢還了,連本帶利,還了三倍,但還不完的東西,永遠都還不完。
後來我每次回老家,都會去父母的墳前坐一會兒,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一直到天黑,我才起身走人。
六十三歲那年,我坐在自己古玩城的辦公室裏,翻著一本老相冊,翻到一張發黃的照片——我爸和我媽站在老院子門口,穿著灰撲撲的衣裳,笑得拘謹又小心。
我看了很久,然後心臟病突然發作了,疼得喘不上氣的時候,我腦子裏最後閃過的東西,不是我的生意,不是我的錢還沒花完,而是那張紙條上的字。
“前進,爹媽幫不了你了,你別怪我們。”
然後我就聽見了砸門聲。
“趙前進!你他媽的給老子出來!”
我猛地坐起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輕的、骨節分明的手,沒有老年斑,沒有皺紋。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很光滑,下巴上還有幾根剛冒出來的胡茬。我穿著一條灰撲撲的大褲衩,一件白色的老頭衫,領口鬆垮垮的,肩膀上還爛了個洞。
我靠,我居然穿越了!
我興奮地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踩在地上,地麵是夯土的,涼絲絲的,粗糲的土粒硌著腳心,但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我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往外看,院門外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胖子,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鏈子——不是金的,是銅的,但晃起來比金的還晃眼。
這人我認識,姓錢,外號錢閻王,鎮上放高利貸的。
上輩子,就是因為借了他的錢,才有了後麵那場禍事。
錢閻王又踹了一腳院門,門板更歪了,縫也更大了。
“趙前進!我知道你在家!你給老子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