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分鐘後,當我剛騎上電動車準備接下一單時,
我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站長打來的電話。
“林小禾!你他媽幹了什麼?!平台總部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了!你偷吃人家三千塊錢的日料被全網直播了!你被封號了!”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手機頂部彈出來一條推送,
來自本市最大的本地生活公眾號:
【震驚!女外賣員餓瘋了,送餐途中偷吃顧客888元豪華刺身,監控視頻流出!】
我點開那個視頻。
劉飛經過剪輯的視頻裏,
加上了極其陰間恐怖的背景音樂,我的臉被放大了特寫,
被雨水澆透的頭發貼在臉上,驚恐閃躲的眼神,
在慢動作和黑白濾鏡下,活生生像一個因為偷竊被抓包而心虛的賊。
視頻發布不到半小時,點讚已經突破了十萬。
評論區裏,一場針對我的狂歡正在拉開序幕。
風暴來得比我想象的還要猛烈,還要惡毒。
我坐在雨中的天橋下,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滾動的汙言穢語,
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向我砸石頭。
【點讚3.2萬】“嘔!太惡心了!我以後再也不點外賣了,誰知道那些底層的耗子有沒有碰過我的飯!”
【點讚2.8萬】“看她那個窮酸樣,估計這輩子沒見過三文魚,饞蟲上腦了吧。建議報警,算盜竊罪!”
【點讚1.5萬】“這種女的一看就心術不正,說不定平時還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呢,查查她有沒有性病!”
網暴的邏輯從來不是尋找真相,而是尋找一個完美的宣泄口。
一個在雨中狼狽不堪的底層女外賣員,
配上一個光鮮亮麗的富裕受害者,
完美契合了大眾對於“窮山惡水出刁民”的刻板印象。
更可怕的是人肉搜索。
不到兩個小時,
我的真名、籍貫、甚至是三年前離婚的記錄,全都被扒得幹幹淨淨。
有人在劉飛的視頻底下評論:
【兄弟們,查到了!這女的叫林小禾,是個單親媽媽,還帶著個生病的拖油瓶女兒。估計是想偷魚回去給那個病秧子補身體吧,笑死,窮逼生什麼孩子啊!】
看到這條評論的瞬間,我的血液從腳底涼到了頭頂。
他們罵我,我可以忍。
在這個城市跑了三年外賣,
我被小區保安罵過狗,被醉漢吐過口水,我早練就了一身鋼筋鐵骨。
但楠楠是我的底線。
我的手機開始接到陌生電話,每隔一分鐘就有一個。
“喂?是偷吃賊林小禾嗎?你女兒那病是報應吧?偷人東西斷子絕孫啊!”
“給你全家買好花圈了,記得查收。”
我顫抖著手把手機關機,騎著車瘋狂地趕往省兒童醫院。
楠楠的下一次心臟修補手術就在下周,
手術費我好不容易湊夠了八萬塊錢,存在我的銀行卡裏。
當我衝進住院部三樓的病房時,眼前的景象讓我目眥欲裂。
楠楠的病房門口圍了七八個人,有人舉著手機正在往裏拍。
幾個年輕女孩正嘰嘰喳喳地對著病房裏指指點點:
“就是她吧?那個小偷的女兒,嘖嘖,長得倒是挺可愛,可惜攤上這麼個媽。”
“聽說有心臟病啊,這醫藥費別是用我們點外賣的錢偷來的吧?”
楠楠一個人坐在病床上,懷裏抱著一隻舊得掉毛的小熊,
大大的眼睛裏全是驚恐,小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正在急劇波動。
“滾!都給我滾開!”
我像一頭發瘋的母獅子一樣衝過去,
一把推開擋路的幾個人,猛地把病房門關上,
將所有的惡意擋在門外。
我抱著楠楠,渾身都在發抖。
楠楠伸出紮滿留置針的小手,輕輕摸著我的臉,
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他們說你是小偷,我不信。媽媽是最勇敢的藍騎士。”
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