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楠楠的主治醫生,陳奕明大步走了進來。
他眉頭緊鎖,臉色極其難看。
陳醫生是個三十出頭的天才心外專家,平時總是冷冰冰的,但對楠楠極好。
“林小禾,你出來一下。”
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裏,陳醫生遞給我一張單子。
“醫院醫務處剛剛接到幾十個投訴電話,要求把你們趕出醫院,說我們醫院包庇道德敗壞的人。更糟糕的是,原本基金會答應給楠楠撥的兩萬塊錢手術補助,因為你這起負麵輿論,剛剛通知取消了。”
陳醫生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而且,外賣平台剛才發了公開通報,永久封禁你的賬號,並且扣除了你本月的所有工資作為對顧客的補償。林小禾,楠楠的手術費,現在差了三萬塊。下周二如果不交齊,手術隻能推遲。但她的心臟......等不了下個月了。”
絕境。這就是被資本和流量絞殺的絕對絕境。
劉飛隻需要動動嘴皮子,
幾百萬粉絲的唾沫就能把我淹死,
平台為了保住聲譽會毫不猶豫地把我當成棄子斬首,
而我女兒的命,在這個巨大的流量遊戲裏,
連一個數字都不算。
陳醫生歎了口氣,
從白大褂口袋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我這裏有一萬塊,你先拿著......”
“不用了,陳醫生。”
我抬起頭,眼睛裏沒有了眼淚。
這三年來日夜風吹雨打凝結出的某種東西,在這一刻徹底硬化成了刀子。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陳醫生:“謝謝您信我。這筆錢,我會自己拿回來。不是借,是讓他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陳醫生愣住了,
他可能從未見過一個本該崩潰的單親媽媽,露出那樣冷酷到極點的眼神。
“你要幹什麼?林小禾,你鬥不過那些網紅的,他們有公關團隊,有律師!”
“鬥不過?”我冷笑一聲,轉頭看向窗外被烏雲籠罩的城市,
“陳醫生,你吃過外賣嗎?你知道這城市的下水道裏,藏著多少光鮮亮麗的惡心玩意兒嗎?”
我去了劉飛的傳媒公司。
不是去討公道,我是去“下跪”的。
位於CBD核心區的星耀傳媒,大廳光潔可鑒,能倒映出我踩滿泥水的舊膠鞋。
保安原本要把我趕出去,
但我大聲喊著“我是那個偷吃外賣的林小禾,我來給飛哥道歉”,
立刻,前台的眼睛亮了,一通電話打上去。
不到十分鐘,劉飛帶著三個助理,舉著兩個手機雲台下來了。
他不僅要看我的笑話,他還要把我的絕望榨幹,變成他直播間裏的流量。
“喲,這不是我們的美食家林女士嗎?”
劉飛穿著高定的西裝,用一種看蟑螂的眼神看著我,嘴角掛著嘲諷的笑,
“怎麼,不在家喂你那個病癆鬼女兒,跑我這兒來幹嘛?”
大廳裏聚集了幾十號人,全都舉著手機。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正在以每秒幾千的速度瘋狂飆升。
我看著他,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
“飛哥,我錯了。”
我低下頭,聲音沙啞,把一個卑微到了極點的底層弱者演繹得淋漓盡致,
“求求你,高抬貴手,發個聲明原諒我吧。我女兒馬上要動手術了,平台封了我的號,我沒錢了。求求你!”
周圍爆發出轟堂大笑。
“哈哈哈哈,絕了!家人們,這就是偷東西的下場!”
劉飛對著鏡頭狂笑,他走過來,用他那雙幾千塊的皮鞋尖踢了踢我的膝蓋,
“你早幹嘛去了?現在知道怕了?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惡心的一出,我那頓飯都沒吃好?我的精神損失你怎麼賠?”
“我可以去你家給你當保姆,我免費給你幹活,求你放過我......”
我把頭磕在地上。
“呸!”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誰,把一個吃了一半的漢堡猛地砸在了我的頭上。
油膩的沙拉醬和生菜葉順著我的頭發滑落,糊了半張臉。
“吃啊!你不是愛偷吃嗎?賞你的!”
一個畫著精致妝容的女孩惡狠狠地罵道。
劉飛裝模作樣地攔了一下:“哎哎哎,別動手啊,大家文明點。林小禾,看在你女兒快死的份上,我給你指條明路。”
他蹲下來,盯著我的眼睛:“在我的直播間,當著這十萬觀眾的麵,大聲喊十句‘我是低賤的小偷,我不配當人’,我心情好,或許能借你兩千塊錢看病。”
直播間沸騰了,
彈幕密密麻麻地刷著【飛哥大氣】【就該治治這種底層渣滓】【讓她喊】。
我緩緩抬起頭,伸手抹掉臉上的沙拉醬。
在這個極度屈辱的瞬間,我看著劉飛那張不可一世的臉,
看著周圍那些西裝革履、精致體麵卻麵目猙獰的看客。
我的內心不僅沒有崩潰,反而升起了一種變態的平靜和隱秘的狂喜。
夠了。
素材夠了。
他把事情鬧得越大,摔下來的時候就死得越慘。
“劉飛。”我沒有按他的要求喊,而是用極輕極冷的聲音叫了他的名字。
“什麼?”他湊近了一點。
“你最好祈禱你的團隊夠強大,”
我站了起來,雖然比他矮了一個頭,但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不然,你會死得連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