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息傳得比我想象的快。
方小禾幫我租下隔壁那片海灣不到三天,趙建國就知道了。
那天我正在拖舊筏架,一艘白色遊艇從遠處劈開浪衝過來,濺了我一身海水。趙建國站在船頭,周子豪坐在後麵,兩個人看著我,像在看海上的垃圾。
“喲,還真在這兒呢。”趙建國熄了引擎,慢悠悠走到船邊,“就這破地方?阿海,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我沒停手,繼續綁錨繩。
“我跟你說話呢。”他的聲音拔高了,“你一個養鮑魚的,也想當老板?”
周子豪從後麵探出頭,嘴角那個笑又出來了。
“趙總,你侄子這是要跟你對著幹啊。”
“對著幹?”趙建國笑了,“他拿什麼跟我對著幹?他那幾個破籠子?還是在家族群裏哭窮的本事?”
我終於停下來,把錨繩扔在筏架上,看著他。
“叔,我幹我的,你幹你的,互不打擾。”
“互不打擾?”趙建國指著我的鼻子,“你知道這片海灣誰說了算嗎?客源是我的,品牌是我的,你算什麼東西?你就是我一個開除的工人,拿著我的技術出來單幹,要不要臉?”
方小禾從岸邊走過來,手裏還拿著訂貨單。她剛談完一個客戶,臉上還掛著汗。看到趙建國,她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停,走到我身邊站定。
趙建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喲,小禾也在呢。”他的語氣變得陰陽怪氣的,“怎麼,你這是要跟著這個窮漁民一起混?不是我說你,你一個做批發的,手裏能有幾個客戶?就你那點資源,也撐得起一家養殖場?”
方小禾的臉色變了,但沒說話。
周子豪在旁邊接了一句:“趙總,人家可能是真愛呢。窮漁民配小批發商,絕配。”
兩個人一起笑了。
方小禾攥緊了手裏的訂貨單,指關節發白。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趙建國看到這個動作,笑得更歡了:“哎喲,還牽手呢?阿海,你不是說要分紅買房結婚嗎?房子呢?婚期定了沒?要不要叔給你隨個紅包?”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紅票子,在麵前晃了晃。
“拿著,叔賞你的。別嫌少啊,畢竟你這三年,也就值這麼多了。”
我沒接。也沒說話。
他把鈔票塞回兜裏,拍了拍手,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阿海,你爸在群裏問你的事呢,你自己看看吧。”
遊艇轟的一聲開走了。浪打過來,筏架晃了幾晃,我一個踉蹌差點摔進海裏。
我掏出手機,打開家族群。
趙建國發了十幾條消息。
“大家快來看啊,咱家阿海要單幹了!牛逼了!”
配圖是他偷拍的我拖筏架的背影。我彎著腰,滿頭大汗,旁邊堆著破舊的浮球和繩索,像個狼狽的漁民。
“開養殖場?就這水平?哈哈哈哈。”
配圖是放大的我的工具——那把用了三年的錨繩鉤,木頭把手都磨得包漿了,看著確實破舊。
我爸的回複第一個跳出來:“阿海,你叔說的是真的嗎?你哪來的錢搞養殖?你別瞎折騰,你叔那邊不是幹得好好的嗎?”
然後是我二叔:“年輕人別太飄,腳踏實地不好嗎?”
我三嬸:“就是就是,一個養鮑魚的哪會經營?別到時候把老婆本都賠進去了。”
我大伯:“阿海,聽你叔的話,回去好好幹,別鬧了。”
一條接一條,像石頭一樣砸過來。沒有一個人問我是怎麼被趕出來的。
方小禾也看到了。她的手機響了一聲,是批發商群裏的消息。她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怎麼了?”
“有人在群裏傳,說我撬趙建國的客戶,不要臉。”
“誰傳的?”
“不知道。但從時間上看......”她沒說完,但我們都懂。
趙建國的效率真高。這邊嘲諷完,那邊就開始動手了。
方小禾把手機收起來,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
“你怕不怕?”我問她。
“怕什麼?”
“怕跟我一起吃苦。”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是那種很倔很倔的笑。
“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了。哪一天不是在吃苦?”
我沒話說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那隻被海水泡得發白、被繩索磨出血泡的手。
“走吧,繼續幹活。客戶的事我來想辦法。”
那天下午,我們誰都沒再提趙建國,也沒提家族群。
我隻是拖筏架、綁錨繩、掛籠子。她隻是在一旁幫忙。
幹到太陽落山,又幹到星星出來。
我渾身是汗,她渾身是蚊子包。
但我們誰都沒停。
一個月後,第一批鮑魚苗投進去了。
筏架是舊的,但錨繩是我新綁的,每一條都加粗了兩號。籠子是我一個一個修過的,破損的地方補了,鏽蝕的換了。我把養殖區分成了三片——深水區、淺水區、避風區,根據不同的潮汐和水溫調整投喂時間。
這些事,趙建國不知道。周子豪更不知道。
他們隻知道數據。水溫、鹽度、溶氧量,在電腦上建個模型,算出什麼“最優養殖方案”。
但他們不知道,這片海有脾氣。
方小禾拍了一段視頻,從綁錨繩到投苗,全部錄了下來。她沒有用任何濾鏡,沒有配煽情的音樂。畫麵裏隻有一個渾身是汗的男人,在海上,一繩一繩地綁,一籠一籠地掛。
視頻的最後一行字是:“他不是老板,他隻是不想認命的漁民。”
那天晚上,視頻破了十萬播放。
訂貨單從零變成了十幾個。
第一個客戶是老陳。他在趙建國那邊拿貨拿了三年,聽說我被趕走了,當場就停了那邊的訂單,讓方小禾帶他來我這兒。
站在我的筏架上,他蹲下去看了看籠子裏的鮑魚苗,站起來的時候眼眶紅了。
“還是那個品質。一模一樣。比那邊強多了。”
他說趙建國那邊的深海網箱雖然看起來高級,但養出來的鮑魚肉質鬆垮,沒有嚼勁。
“拿了一批貨,被客戶退了。再也不敢拿了。”
我沒說話。那些問題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我一清二楚。但我不打算告訴趙建國。
他也不會來問我。
在他眼裏,我就是個“倔”的漁民,一個不識相的窮人,一個被踢出去還要硬撐的小醜。
那就讓他這麼以為吧。
我繼續綁我的錨繩。
第二批籠子,該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