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醒來時,他已被人送回房間。
持續的低燒讓他意識模糊。
顧長清正用熱毛巾敷他的膝蓋,動作難得輕柔。
“醒了?”她鬆開手,語氣分不清是關心還是責備,“跪幾個小時就暈,以後怎麼做顧家的男人。”
沈川緩慢地抽回腿。
顧長清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怔了一瞬。
再開口時,聲音硬了幾分:
“晚上顧氏年會,你必須出席。念念的事已經讓股價波動,你需要以顧家丈夫的身份穩定局麵。”
“......好。”
他應得太順從,順從到讓她心頭莫名發堵。
從前他會紅著眼睛說“念念才死多久,你就讓我去應酬”,現在卻隻剩一潭死水。
......
造型間裏,沈川任由造型師擺布。
粉底遮蓋了病容,修飾出虛假的氣色。黑色西裝裹著消瘦的身體,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顧長清靠在牆邊看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婚禮上,他穿著禮服回頭對她笑的樣子。
那時他眼裏有光,有對未來全部的期待。
現在什麼都沒有。
她的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領口,眉頭蹙起:
“我送你的星墜呢?念念滿月時我送你的那條。”
沈川反應慢了半拍。
他抬起眼,眼神茫然地在鏡中與她交彙:
“......星墜?”
顧長清下頜線驟然繃緊。
那條鑲著藍鑽的星形項鏈價值連城,是她親手設計。
她記得他收到時抱著念念哭得滿臉是淚,說“這是媽媽送給念念的禮物”;
記得有次念念發燒,他整夜握著那條項鏈祈禱,說“媽媽的星星會保護念念”。
現在他忘了。
“沈川,”她聲音沉下來,“適可而止。念念已經走了,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恰在這時,江雨牽著女兒推門進來。
女孩已經換上了一套精致的小禮服,但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清姐......”江雨聲音帶著歉意,“瑤瑤說想要戴星星項鏈上台表演......聽說沈川哥有一條很漂亮的......”
“不行。”
沈川的聲音斬釘截鐵。
一直空洞的眼睛裏突然有了焦距,緊緊盯著顧長清:
“那是念念的滿月禮物。別的都可以,這個不行。”
顧長清笑了。
原來他也有忘不掉的東西。
餘怒未消。
她走到他麵前,俯身,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念念的墓地在顧氏新開發區規劃範圍內。下個月就要動工遷墳。你可以選——是把項鏈給那孩子戴一次,還是讓念念連最後的安息之地都沒有。”
沈川渾身一僵。
“項鏈,還是你女兒的墳?”她直起身,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選。”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良久,沈川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裏麵有什麼東西徹底熄滅了。
“......我給你拿。”
他把項鏈盒遞給江雨時,手指捏得關節發白:
“請小心保管。表演完立刻還我。”
江雨接過,眼神是隻有他能看懂的挑釁與得意。
“放心呀沈川哥,”他笑得溫軟,“瑤瑤會很‘珍惜’的。”
深夜,年會結束。
沈川在後台垃圾桶裏,看見了那抹冰冷的藍色。
項鏈斷裂,藍鑽脫落,星形吊墜被踩得變形。
江雨的女兒抱著一個變形金剛,站在垃圾桶旁,撇著嘴:
“星星不好玩,我要機器人。”
江雨摸著女兒的頭,笑得天真又殘忍:
“哎呀,瑤瑤不小心扯斷了。反正沈川哥也不會再戴了,對吧?”
“畢竟念念都死了......戴著也是晦氣。”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走廊格外刺耳。
江雨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隨即眼淚簌簌落下。
幾乎同時,顧長清的嗬斥聲傳來:
“沈川!你發什麼瘋!”
她快步走來,將江雨父女護在身後,目光如刀:
“道歉!”
沈川看著地上破碎的項鏈,又看向她,忽然覺得一切都很荒謬。
“他弄壞了念念的滿月禮物。”
“那又如何?”顧長清冷聲,“一條項鏈,值得你動手打人?沈川,你現在真是越來越不可理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江雨的女兒:
“既然你這麼有精力,就去陪她拚樂高。她最近喜歡那套城堡,三千多片,拚不完,今晚別睡。”
沈川身體微僵。
那套樂高城堡,是念念死前最後想要的生日禮物。
他買好了,藏在衣櫃裏,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顧長清,”他輕聲說,“你知道那是給念念的。”
“所以呢?”她勾起唇角,“沈川,這是懲罰。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
江雨將女兒推過來時,在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沈川哥,小心點哦,瑤瑤拚積木的時候,脾氣不太好呢。”
兒童房的門被關上。
三千多片樂高散落一地,和念念原來的玩具混在一起。
沈川跪在地毯上,一片片分揀。
每拿起一塊,都想起念念仰著小臉說“爸爸等我生日我們一起拚”的樣子。
他強忍著淚水,手卻在抖。
女孩坐在一旁,不耐煩地踢著積木:
“你好慢!顧阿姨說今晚要拚完!”
一個小時後,女孩鬧著要喝水。
沈川起身去倒水,轉身時,腳下一絆——
嘩啦——!
即將成型的城堡轟然倒塌,碎片四濺。
女孩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哭:
“你故意的!你弄壞我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