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連環車禍中被一根鋼筋貫穿右肩。
進手術室之前,我用僅剩的力氣撥打丈夫的號碼,在心裏反複默念。
“如果這次他能接電話,能來陪我,我就放棄去無國界醫生,留在他身邊。”
可手術結束後,打開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消息,卻彈出丈夫的朋友圈。
圖上是他的初戀蘇淼淼貼著創可貼的白皙手指,配文:
“還好隻是切水果劃傷,嚇了我一大跳,以後可不敢讓你一個人做飯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在他心裏,我隻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那個人。
終於,護士進來給我換藥,看著我空蕩蕩的床頭問:
“姑娘傷這麼重,家裏人怎麼沒來陪床啊?”
我笑笑:“太晚了,不麻煩了。”
是的,再也不麻煩了。
......
護士剛走,放在枕邊的手機震動起來。
我用完好的左手按下接聽鍵。
聽筒裏傳出陸時淵極其不耐煩的聲音。
“你去哪去了?給你打電話一直不接。”
我看著纏滿厚重紗布的右肩,傷口還在隱隱滲血。
“手機沒在身邊,我在市一院。”
換做以前,我會焦急地向他解釋自己有多痛。
但現在,我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陸時淵對我的虛弱毫無察覺,直接用命令的口吻說:
“你在醫院正好,去急診科找一下老陳,讓他立刻給淼淼安排個特需病房。”
我死死攥著床單。
“急診現在全是車禍重傷員,特需病房早就滿了。”
陸時淵的聲音瞬間拔高。
“你不會動用一下你的內部關係嗎?”
“淼淼切水果劃傷了手,她從小怕疼,現在血流不止,嚇得都在發抖,你趕緊去安排。”
他語氣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命令。
傷口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卻不及心臟。
早上,陸時淵親口答應我,今天會推掉所有應酬,陪我過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我在寒風中等了他整整三個小時,卻在獨自回家的路上遭遇了連環車禍。
鋼筋刺穿肩膀的那一刻,我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全都是無人接聽。
現在,他卻為了蘇淼淼破了一道小口子的手指,理直氣壯地指責我。
“我不去。”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死寂。
隨後爆發出陸時淵憤怒的指責。
“許知意,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血自私了?”
“淼淼一個人回國,無依無靠,我作為她的朋友照顧她一下怎麼了?”
“我不想去。”
陸時淵冷笑一聲。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鬧什麼脾氣,不就是沒陪你過那個破紀念日嗎?”
“以後有的是時間過,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跟一個抑鬱症病人爭風吃醋?”
我看著雪白的天花板,再次重複:
“隨你怎麼想,病房的事,你自己想辦法。”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半個小時後,病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陸時淵摟著眼眶通紅的蘇淼淼大步走進來。
看到我躺在床上,他愣了一瞬,隨即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許知意,你為了不去給淼淼安排病房,居然跑到這來裝病躲清閑?”
蘇淼淼怯生生地往他懷裏縮了縮,舉起貼著創可貼的食指。
“知意姐,你別生時淵的氣。”
“都是我笨,連切水果都做不好......你要是不高興,我們現在就走。”
“你跟她道什麼歉!”
陸時淵心疼地抱緊她,眼神刺向我:“她就是心胸狹隘,見不得別人對你好!”
他大步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命令我:
“趕緊起來,把床讓給淼淼。”
我看著這個我愛了三年的丈夫,隻覺得無比荒謬。
“我剛做完右肩貫穿手術,下不了床。”
陸時淵嗤笑出聲,眼神裏全是嘲弄。
“貫穿手術?你為了和淼淼爭寵,連這種低劣的謊話都編得出來!”
“真要是貫穿傷你還能坐在這跟我說話?趕緊給我滾下來!”
他伸手,一把掀開了我的被子。
冷空氣瞬間灌滿全身,我強忍著右肩撕裂般的劇痛,死死咬住嘴唇。
護士聞聲趕來,看到這一幕大驚失色。
“家屬你幹什麼!病人右肩剛取出一根鋼筋,不能亂動!”
陸時淵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但蘇淼淼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呼,捂著心口倒在他懷裏。
“時淵......我心跳得好快,喘不上氣了......”
那點錯愕瞬間煙消雲散,陸時淵轉頭看向護士,語氣冰冷且不容置疑。
“我是你們醫院醫療器械的最大讚助商,我不管她受了什麼傷,立刻把她轉去普通病房,這間給淼淼靜養!”
護士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草菅人命!”
“算了。”
我打斷了護士,撐著左手,一點點從病床上挪下來。
右肩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瞬間滲透了厚厚的白紗布,順著病號服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陸時淵死死盯著地上的血跡,喉結滾了滾,似乎想伸手扶我。
蘇淼淼卻在這時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角。
陸時淵立刻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把蘇淼淼扶上我剛躺過的病床。
蘇淼淼靠在柔軟的枕頭上,透過陸時淵的臂彎,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而我的丈夫,甚至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
我咽下喉嚨裏的腥甜,拖著殘破的身體,一步步走出病房。
走廊的冷風吹透了被冷汗浸濕的衣服。
我強撐著走到普通病房最角落的一張床上躺下,拿出手機。
朋友圈多了一條更新。
蘇淼淼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她躺在原本屬於我的特需病房裏。
配文:
【一點小傷某人就大動幹戈,被偏愛的感覺真好。】
我的指尖停在半空中。
結婚三年,我放棄了去無國界醫生的名額。
利用恩師在醫療圈的人脈,幫他瀕臨破產的醫療器械公司起死回生。
我親手將他托舉到如今高高在上的位置。
換來的,卻是他為初戀破了一層皮的手指,將重傷剛下手術台的我趕出病房。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隨即摁滅手機屏幕,點開郵箱。
裏麵躺著一封來自日內瓦的郵件。
【許醫生,無國界醫生組織再次誠摯邀請您的加入,請問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用左手,緩慢而堅定地敲下回複:
【我接受邀請,隨時可以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