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問螢舉起銅碗。
銅碗裏,舊主燈的青火輕輕一跳。
粘稠的黑油衝天而起,無數張寫滿惡願的紅紙從油裏浮出來,在半空中翻飛起舞。
每一張紅紙上,都是一個被藏起來的願。
村民們驚恐地尖叫起來,紛紛撲上去想按住自己的紅紙,卻根本來不及。
一張張紅紙在半空中展開,將那些見不得光的惡願,赤裸裸地暴露在白日之下:
【願我妹妹替我嫁給那個癆病鬼,替我守一輩子活寡。】
【願那個外鄉女替我還燈債,讓她被做成燈油。】
【願唱燈女春桃永遠閉嘴,再也不能說出真相。】
【願繡娘阿繡的臉歸燈娘娘所有,讓她永世無臉見人。】
一條條惡願,在大白天暴露無遺。
原本正常的村民們臉色大變。
有人尖叫,有人否認,有人想逃。
溫照夜臉色徹底冷下。
“沈問螢。”
沈問螢看著滿天紅紙,淡淡道:“既然是願府,願望見不得光嗎?”
江映看傻了:“這也行?”
許曼低聲:“她不是在查賬,她在炸魚。”
陸見微看著沈問螢,眼底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溫照夜抬手,一個響指,漫天的紅紙瞬間燃燒起來,化作一團團黑色的灰燼,隨風飄散。
可沈問螢要的已經達到了。
她看見其中一張最舊的紅紙。
那張紙沒有完全燒掉,而是被銅碗吸了過來。
紙上字跡斑駁,卻還看得清:
【願我之債,由無臉女代償。】
落款處不是名字。
是一個燈印。
燈印形狀,和溫照夜袖口的紋路一模一樣。
沈問螢抬眼。
“第一份替名燈契,是你寫的。”
溫照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不再溫和。
而是帶著一種被戳破後的冰冷惡意。
“是我。”
“那又如何?”
願府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打開。
門後不是庭院,也不是屋舍,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水域。
債河的水。
明明還是白天,債河竟然已經從願府裏漫了出來。
溫照夜站在黑水前,青衫無風自動。
“沈問螢,你母親當年沒能毀掉我。”
“你以為你可以?”
沈問螢握緊銅碗。
她想起青燈下的半個母親,想起黑水裏那張怨毒的臉。
也想起沈建業一家跪在客廳裏互相攀咬的醜態。
她忽然笑了。
“試試。”
沈問螢握緊手中的銅碗和舊主燈,眼神堅定:“她沒做完的事,我來做。她沒討回的公道,我來討。”
溫照夜輕笑一聲,身影瞬間被翻湧的黑水吞沒。
願府門口的村民們發出淒厲的尖叫,四散奔逃。
天空中原本明亮的太陽,被一層厚厚的血色紅霧遮住,天地間乍變昏暗,提前進入了黑夜。
當——
當——
當——
銅鑼聲在整個長燈村響起。
黑褂老人佝僂著背,站在村中央的高台上,驚慌失措的扶住木欄:“債河提前漲水!”
“第二夜——提前開賬!”
銅鑼聲一響,整個長燈村像被人從白日裏硬生生拽回了夜晚。
街邊晾曬的衣裳瞬間褪成灰白,早點攤上的熱氣變成了滾滾黑煙,原本笑鬧的村民臉色發青,眼睛變成純黑,腳下的影子被水泡得扭曲拉長。
願府門口的燈缸徹底炸開。
黑色債水湧出,從門檻內翻滾著撲向街道,所過之處,石板被腐蝕得滋滋作響,冒出陣陣黑煙。
江映反應最快,拽起最近的楊寧就往後跑:“跑跑跑!這水一看就不支持遊泳健身!”
許曼提著油衣燈,轉身時憋見水中的白影,給自己嚇了半死,慌忙提醒眾人。
“水裏有東西!”
黑水中浮著一盞盞熄滅的小燈。
那些人臉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有的還在互相撕咬,發出咯吱咯吱的磨牙聲。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細細密密的聲音。
“還債......”
“替我還債......”
“我不是故意的......”
“我隻是想活......”
“憑什麼要我付價......”
無數聲音疊在一起,像爛泥一樣糊進人的耳朵,鑽進人的腦子裏,讓人頭暈目眩,心神不寧。
楊寧臉色慘白,腳步踉蹌了一下。
他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楊寧,你是我兒子,你替爸爸挨一下怎麼了?”
“你媽要是死了,就是你不聽話害的。”
“過來!你個孽子!”
楊寧眼神開始發直。
江映一把捂住他的耳朵:“別聽!那玩意兒比你爸還不要臉!”
楊寧猛地回神,眼淚一下掉下來,卻死死咬著唇沒有應聲。
沈問螢回頭看了一眼。
沈問螢回頭看了一眼,債河的水漲得比想象中更快,已經淹沒了大半個街道,正朝著他們快速逼近。
願府大門裏,溫照夜的聲音從水下傳來。
“沈問螢,開賬了。”
“第一筆是別人的債。”
“第二筆,就該查自己的願。”
沈問螢心口一沉。
第二夜查賬,查的不隻是欠債,還可能查每個人內心真正的願望。
他們剛在燈庫裏留過願。
那是軟肋。
溫照夜提前開賬,就是要利用這些願。
陸見微抬手,照路燈亮起一線冷白。
燈光穿過黑水,在街邊照出一條還沒被淹沒的小巷。
“走這邊。”
五人立刻鑽進小巷。
可剛跑進巷口,兩側牆壁上掛著的燈籠便一盞接一盞,自動亮了起來。
昏黃的燈光下,每隻燈籠上,都緩緩浮出一個人的名字:
【江映】
【許曼】
【楊寧】
【沈問螢】
名字下麵,又浮出一行字。
【第二夜開賬:真願抵債。】
江映看得頭皮發麻:“什麼意思?我們剛才寫的願望要被拿來抵債?”
許曼臉色難看:“如果願望被汙染,我們可能會被迫做選擇。”
沈問螢想起溫照夜說的話——
人人都有私心。
他就是想證明,沒有人能真正做到公正無私。在生死和願望麵前,所有人都會選擇犧牲別人。
第二夜的賬,恐怕不是單純找債主,而是逼他們在“自己活”和“別人付價”之間選。
陸見微沉聲:“先回燈宅。”
沈問螢搖頭:“回不去了。”
前方小巷盡頭,一盞巨大的紅燈緩緩落下,堵住去路。
紅燈裏映出黑褂老人佝僂的影子。
他站在燈後,臉色比之前更陰沉。
“外鄉客,債河提前漲水,燈宅已封。”
江映急了:“不是說太陽落山前必須回燈宅嗎?現在太陽還沒落,是你們係統自己崩了,不能算我們違規吧?”
黑褂老人木著臉:“第二夜已開,規矩重寫。”
楊寧小聲問:“什麼規矩?”
黑褂老人敲響銅鑼。
“第二夜,查願賬。”
“每位客人需入一盞願燈。”
“燈中會問一個問題。”
“答對,還一筆債。”
“答錯,願望歸燈娘娘所有。”
許曼臉色微變:“願望歸她,會怎樣?”
黑褂老人咧開嘴,露出發黑的牙。
“願望沒了,人也就空了。”
江映低聲罵:“這不就是一個死!?”
沈問螢問:“如果不入燈呢?”
黑褂老人指了指身後。
小巷兩側的牆壁正在滲水,黑水慢慢逼近。
“債河會替你們入。”
比起被黑水拖進去,主動入願燈至少還有規則可循。
陸見微問:“五個人一起,還是分開?”
“分開。”
黑褂老人袖子一揮。
五盞不同顏色的小燈,從大紅燈籠後麵飛出來,分別懸在五個人的麵前。
陸見微麵前是一盞灰色的燈,黯淡無光。
江映麵前是一盞紅色的燈,鮮豔如血。
許曼麵前是一盞白色的燈,慘白如雪。
楊寧麵前是一盞昏黃的小燈,忽明忽暗。
青燈火苗很細,卻像和她口袋裏的舊主燈互相呼應。
江映緊張地看向沈問螢:“這能進嗎?”
“不能也得進。”沈問螢說,“但記住一點。”
幾人看向她。
沈問螢深吸一口氣,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叮囑道。
“記住,無論燈裏出現什麼,無論誘惑有多大,都不要答應讓別人替你付代價。不要變成我們最討厭的那種人。”
陸見微點頭:“也不要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願望成真。”
許曼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明白。我不會讓阿繡白白犧牲。”
楊寧臉色很白,但也用力點了點頭:“我不會讓那三個小孩白死。”
江映握緊手中的避名燈,咬著牙說:“那我們燈裏見!誰都別掉線!誰要是敢選犧牲別人,出來我第一個揍她!”
五盞燈同時亮起。
沈問螢隻覺得眼前青光一晃,再睜眼時,已經站在了一間熟悉的屋子裏。
那是她小時候住過的房間。
那是她小時候住過的房間。淺藍色的窗簾,書桌上擺著她小學時得的三好學生獎狀,床頭櫃上放著母親給她買的螢火蟲夜燈,正散發著微弱的青光。
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廚房方向,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
“問螢,洗手吃飯了。”
沈問螢站在原地,沒有動。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她慢慢走到客廳。
母親沈青梔正站在廚房門口,身上係著碎花圍裙,眉眼溫柔,笑容和煦。
她比記憶裏健康很多,沒有病容,也沒有常年熬夜的疲憊,眼神明亮.
“怎麼了?”沈青梔笑著看她,“不認識媽媽了?”
沈問螢喉嚨發緊,鼻尖酸澀。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假的。
可知道,不代表不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