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青梔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走到餐桌前坐下。
“快吃吧,麵要涼了。特意給你煎了兩個荷包蛋,蛋邊煎得微焦,你最喜歡的。”
沈問螢看著那碗麵。
清湯,蔥花,兩個金黃的荷包蛋,和記憶裏母親煮的一模一樣。
小時候她發燒,沈青梔總會煮這種麵,蛋邊煎得微焦,湯裏放一點蔥花。
願燈太會騙人。
它不是造一個陌生幻境,而是把人心裏最想回去的地方,一寸寸複原。
沈青梔坐在她對麵,輕聲問:“問螢,你不是想知道媽媽為什麼沒有回來嗎?”
沈問螢抬眼。
“你想知道答案,對不對?”沈青梔說,“媽媽可以告訴你。”
她伸手,將一張紙推到沈問螢麵前。
紙上寫著一句話。
【願以一人之願,換舊債真相。】
下麵有兩個選項。
【一:以自己十年壽換取真相。】
【二:以沈家三人壽債換取真相。】
沈問螢冷笑。
來了。
第二個選項看起來多麼天經地義,多麼大快人心。
沈家三人本來就害她入骨,本來就欠她一條命。用他們的壽債換母親的真相,似乎沒有任何不妥。
但這是陷阱。
她討債,可以讓沈建業、王秀琴、沈嬌嬌還他們自己欠下的債。
但她不能用他們的壽命,來滿足自己的願望。
一旦選了,她就和沈建業沒區別,把別人的命當價碼。
沈青梔溫柔地看著她,循循善誘:“問螢,選第二個吧。他們害你這麼慘,用他們換真相,一點都不過分。這是他們欠你的,是他們活該。”
沈問螢靜靜看著眼前的母親。
“你不是她。”
沈青梔笑容不變:“為什麼?”
“她不會教我用別人的債滿足自己的願。”
眼前的沈青梔輕輕歎了口氣,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可是你不想知道真相嗎?你不想為媽媽報仇嗎?隻要你點一下頭,所有的一切都會真相大白,沈家三人也會得到應有的報應。”
客廳的牆壁開始剝落,露出後麵黑色的債水。
黑水翻湧著,浮現出一段清晰的畫麵:
二十年前,年輕的沈青梔站在債河邊,手裏捧著討香碗,腹部微微隆起。
河中央,懸浮著一盞巨大的無臉燈影。
那才是真正的燈娘娘,無臉,無悲無喜,隻是沉默地照著河麵,無數張債契在她的燈光下顯形,閃閃發光。
就在這時,一個穿青衫的年輕男人走到河邊,跪在了燈影前。是溫照夜。
他跪在燈影前,笑著許願。
“願我之債,由無臉女代償。”
下一秒,無數漆黑的手從河底伸出來,死死抓住了無臉燈影。
燈影劇烈顫動,發出痛苦的悲鳴,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沈青梔回頭,似乎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畫麵到這裏戛然而止。
沈問螢呼吸微亂。
願燈裏的“沈青梔”輕聲道:“想看後麵嗎?想知道溫照夜為什麼要這麼做嗎?想知道你母親最後是怎麼死的嗎?”
“選吧。隻要選第二個,你就能知道所有的一切。”
沈問螢垂眼看著紙上的兩個選項鮮紅刺目。
片刻後,她拿起筆。
“我選三。”
紙上沒有第三項。
沈青梔笑意微僵:“沒有三。”
“現在有了。”
沈問螢在紙上寫下:
【以我親自下債河,換我自己找真相。】
紙張劇烈震動。
願燈裏的沈青梔臉色徹底變了。
“你會死。”
沈問螢抬頭,眼神平靜。
“那也是我自己的價。”
客廳瞬間坍塌。
青燈火焰暴漲,將所有的幻境都燒成了灰燼。
願燈發出尖銳的慘叫:
“你明明恨他們!你明明想讓他們死!”
“你為什麼不用他們還!他們欠你的!他們活該!”
沈問螢站在熊熊燃燒的青火中央,露出微笑。
“我當然恨他們。我當然想讓他們死。”
“所以我會親手讓他們還自己欠下的債,而不是用他們的命,來實現我的願望。”
“溫照夜,你聽清楚了。”
“討債不是搶劫,報仇也不是變成仇人。”
青火炸開,沈問螢眼前一亮。
沈問螢眼前一亮,從願燈中跌了出來,重重落在小巷的石板地上。
那盞青色的願燈在她麵前碎裂,化成一枚小小的、溫暖的青色燈芯,落入她的掌心。
【第二夜願賬:已過。】
【獲得:下河燈芯。】
她還沒站穩,就聽見旁邊傳來江映的哭腔怒吼。
“我不選!”
紅色願燈裏,江映的身影若隱若現。
沈問螢立刻看過去。
願燈中,江映站在醫院走廊裏,她母親坐在長椅上,頭發花白,手裏拿著一張檢查報告。
燈裏的聲音問她:
“你想讓母親平安嗎?”
“隻要把斷舌戲女春桃留在鏡子裏,她的那段真相永遠不唱出去,你母親就能多活十年。”
江映渾身發抖。
她當然想。
她太想了。
進禁域前,她剛和母親吵過架。
母親打電話問她什麼時候回家,她不耐煩地說忙,甚至掛斷了電話。
她在燈庫裏寫的真願,就是想活著出去給母親打電話。
可現在願燈把這個願望擺在她麵前。
用春桃繼續沉默,換她母親多活十年。
紅燈裏,春桃站在鏡子後麵,沒有舌頭,滿嘴是血,卻沒有求她。
正因為春桃沒有求,江映才更痛苦。
“我不選。”
江映哭著說,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媽要是知道,我用別人一輩子的冤屈,換她多活十年,她會打死我的。她從小就教我,不能做虧心事。”
願燈的聲音繼續蠱惑。
“春桃已經死了。死人是不會知道痛苦的。可你的母親還活著。你難道想讓她帶著遺憾離開嗎?你難道想一輩子活在愧疚裏嗎?”
江映抬手擦掉臉上的眼淚,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她看著鏡子裏的春桃,一字一句道。
“死人受過的苦,不是活人占便宜的理由。”
“我想我媽活,但我不能拿春桃的真相換。”
“春桃等了二十年,就是為了能有人把真相唱出去。我不能讓她白等。”
紅燈碎裂。
江映跌出來,滿臉淚痕,握著一片紅色燈花。
【第二夜願賬:已過。】
沈問螢伸手扶了她一把。
江映撲進她懷裏,放聲大哭:“問螢,我好想我媽......我剛才差點就選了......”
沈問螢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我知道。你做得很好,真的。”
江映一邊哭一邊罵:“這破燈太缺德了!它居然用我媽騙我!等我出去,一定先給我媽打電話道歉,然後讓她幫我一起罵這個破禁域!”
另一邊,許曼的白燈也開始劇烈搖晃。
白燈裏,是一間婚房。
牆上貼著紅雙喜。
許曼穿著婚紗,坐在床邊。
她丈夫站在門口,語氣溫柔又熟悉:“曼曼,外麵那麼危險,你離開我怎麼活?”
許曼臉色蒼白。
這麼溫柔的否定,讓她在這段婚姻困了整整五年。
丈夫沒有打過她,沒有罵過她,卻一點點磨掉了她所有的驕傲和自信,讓她覺得自己離開他就什麼都不是,就活不下去。
願燈在她麵前擺出選擇。
【一:放棄離婚的願望,換第二夜平安。】
【二:讓無臉繡娘阿繡替你承受婚契,換你自由。】
阿繡的身影出現在鏡中。
她沒有臉,手裏還握著針。
丈夫的聲音繼續響起:“曼曼,你看,她已經沒有臉了,再替你困幾年又能怎樣呢?她本來就永遠離不開長燈村了。可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長得漂亮,你應該擁有自由,擁有新的人生。”
許曼手指發抖。
自由。
這個詞對她誘惑太大了。
她被那段婚姻困了太久。
丈夫沒有打她,卻一點點磨掉她的自信,讓她覺得自己離開他就什麼都不是。
她想逃。
太想逃。
可如果逃離的代價,是把另一個同樣被奪走人生、同樣渴望自由的女人,推進新的牢籠......
許曼慢慢抬頭。
她看著鏡中的阿繡。
“我不讓你替我。”
丈夫臉色沉下:“曼曼,你又不聽話了。”
許曼忽然笑了。
她站起來,摘下頭紗,看著眼前的丈夫。
“我不是不聽話。”
“我是終於不想聽你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