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問螢後背發涼,汗毛倒豎。
青燈下的女人厲聲道:“別應!”
黑水裏的臉繼續溫柔地叫她:“問螢,過來,讓媽媽看看你。”
沈問螢死死咬住舌尖。
疼痛讓她清醒。
她轉身就跑,拚盡全力朝著走廊盡頭的暗門奔去。
身後,水聲暴漲。
無數黑色發絲從水裏伸出,追著她腳踝纏來。
“問螢。”
“你為什麼不理媽媽?”
“你也不要媽媽了嗎?”
她眼眶發熱,鼻尖酸澀,腳步卻絲毫沒有放慢。
假的,是假的。
至少不是完整的母親。
她不能應。
走廊盡頭的門就在眼前。
照路燈火苗瘋狂搖晃,幾乎要滅。
就在發絲纏住她腳踝的一瞬間,一隻手從門外伸進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問螢被人猛地拉了出去。
門在身後“砰”地合上。
黑水和呼喚聲全部消失。
她撞進一個帶著冷鬆氣息的懷抱。
陸見微低頭看她,眉頭緊皺。
“你進了什麼地方?”
沈問螢喘息未定,指尖還在不受控製地發冷發抖。
她抬頭看向陸見微:“我見到我媽了......兩個。”
陸見微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微微一頓。
江映從旁邊衝過來:“你嚇死我們了!剛才那麵牆突然冒水,陸見微臉都變了,直接衝過去拉你。”
陸見微鬆開手,神色恢複冷淡。
“照路燈在你身上,我能感應到。”
江映小聲嘀咕:“哦,隻是感應到,絕對不是擔心。”
沈問螢沒有力氣吐槽。
她看向眾人,發現他們臉色都不輕鬆。
“你們也查到東西了?”
江映點頭:“春桃當年是被村長割舌的,因為她唱出了燈娘娘被換願的事。”
許曼接道:“阿繡是第一個被獻臉的人。她繡出了燈娘娘真正的燈麵,結果被人搶走,臉也被割了。”
楊寧抱著書包,小聲說:“那三盞失燈魂,是三個小孩。他們不是村裏人,是被賣到這裏點燈的。”
陸見微最後開口:“梁守安是長燈村最後一個守夜人。他留下的記錄裏提到,偷燈者藏在白日人群中,夜裏坐上紅轎。”
沈問螢眼神一動。
夜裏坐上紅轎。
“燈娘娘?”
陸見微搖頭。
“未必是真燈娘娘。”
沈問螢拿出沉燈舊賬,翻到母親留下的那句話。
【不要信無臉神像。】
【給她臉的人,才是偷燈者。】
幾人聚攏,圍成一圈。
江映皺眉:“所以現在紅轎裏那個無臉女人,可能不是燈娘娘,而是偷燈者偽裝的?”
許曼說:“或者是真燈娘娘被偷燈者汙染了。”
沈問螢點頭:“第二夜查賬,債河會上漲。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弄清楚偷燈者是誰。”
楊寧小聲問:“會不會是黑褂老人?”
“可能。”陸見微說,“但他更像執行規則的人。”
江映說:“那還有誰?村長?戲班管事?油鋪掌櫃?”
沈問螢忽然想到書鋪老秀才的話。
有人向燈娘娘許願,讓別人替自己還債。
第一個這樣許願的人,才是改變規則的源頭。
誰最早受益?
誰最怕公正討債?
她抬頭看向村中央。
那裏有一座白日裏也很熱鬧的大宅。
門口掛著紅燈,牌匾上寫著兩個字:
【願府】
江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什麼地方?”
楊寧連忙翻出白天買糖人時,那個小孩塞給他的手繪村圖,指著上麵的標記說:“願府......是村裏辦喜事、許願、寫燈契的地方。村裏所有的願,都要在這裏登記,才能生效。”
許曼臉色微變:“寫燈契?”
沈問螢將沉燈舊賬收好。
“走,去看看。”
......
願府門口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不少村民排著長隊進出,有人求姻緣,有人求財,有人求家人病愈。
他們手裏都拿著一張紅紙,將自己的願望寫在上麵,然後虔誠地投入門口那個巨大的燈缸裏。
燈缸裏沒有水,隻有滿滿一缸粘稠發黑的燈油,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紅紙一落入油中,便瞬間被吞沒,連一點氣泡都沒有。
門口坐著一個穿青衫的年輕男人。
他眉眼溫和,氣質幹淨,和陰森的長燈村格格不入。
看見沈問螢等人,他笑著起身。
“外鄉客也來許願?”
沈問螢看著他:“怎麼稱呼?”
“我姓溫,溫照夜。”男人笑意溫柔,“是願府的記願人。”
江映湊到沈問螢耳邊:“這人長得像好人。”
沈問螢低聲回:“禁域裏長得越像好人,越可能加錢。”
江映:“有道理。”
溫照夜像是沒聽見,仍舊笑著:“諸位若有心願,可以寫下。長燈村的願,很靈。”
沈問螢問:“什麼願都能實現?”
溫照夜:“隻要付得起價。”
“讓別人替我付價,可以嗎?”
溫照夜笑容微微一頓。
周圍排隊的村民也安靜下來。
空氣像被無形的手按住。
片刻後,溫照夜輕聲道:“姑娘說笑了。自己的願,自然自己付。”
沈問螢也笑:“那長燈村的替名抵債,是誰教的?”
溫照夜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邃的眼瞳好似一塊冰冷的石頭,毫無光彩。
“姑娘,你問得太多了。”
陸見微上前半步,將沈問螢護在身後。手中的照路燈輕輕亮起,發出瑩白的微光,驅散了周圍的陰冷。
溫照夜看向那盞燈,眼神微動:“梁守安的燈?看來你們昨夜見過不少舊人。”
沈問螢抓住重點:“你認識梁守安?”
“長燈村的人,我都認識。”
“春桃呢?”
“可憐人。”
“阿繡呢?”
“也是可憐人。”
沈問螢盯著他:“你對每個被害者都很憐憫,但你好像並不憤怒。”
溫照夜輕歎:“憤怒有什麼用?願望是人自己許的,代價也是人自己選的。”
江映冷笑:“被割舌被割臉,也是她們自己選的?”
溫照夜看向她,語氣仍舊溫和:“她們選擇說出真相,就該知道真相會讓人害怕。”
江映差點衝上去,被許曼拉住。
沈問螢心裏已經有了判斷。
溫照夜不一定是最終偷燈者,但他絕對知道真相,甚至認同這套扭曲規則。
“我想查第一份替名燈契。”沈問螢說。
溫照夜笑了笑:“願府的燈契,不給外人看。”
沈問螢拿出討香碗。
“那如果我是討債人呢?”
銅碗一出,願府門口的燈缸劇烈震動。
溫照夜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沈青梔的碗。”
“你認識我母親。”
“認識。”溫照夜輕聲說,“她是唯一一個差點把長燈村重新變回沉燈渡的人。”
沈問螢心口一緊:“她為什麼失敗?”
溫照夜看著她,忽然露出一點憐憫。
“因為她有軟肋。”
沈問螢不說話。
溫照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懷著你進來的。”
這句話像一道雷,砸得沈問螢腦中空白了一瞬。
江映震驚:“什麼?”
許曼也愣住。
陸見微眉頭皺起,看向沈問螢。
沈問螢慢慢握緊銅碗。
“你說什麼?”
溫照夜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沈青梔當年入沉燈渡時,已有三個月身孕。”
“她本可以掀翻這座渡口。”
“可債河裏有東西告訴她,如果她繼續,腹中的孩子會先被債吞掉。”
“所以她退了。”
沈問螢指尖發白。
她終於明白,母親為什麼隻帶回半盞燈。
因為當年母親不是不能贏。
是為了保她,選擇了付出自己。
溫照夜走近一步,聲音溫和得殘忍。
“你看,人都有私心。沈青梔想公正討債,可輪到自己的孩子,她也會退讓。”
“所以長燈村從不缺願。”
“人人都想讓別人替自己付價。”
沈問螢抬眼看他,她眼裏沒有淚,帶著深冷。
“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我母親也不幹淨?”
溫照夜微笑:“我隻是告訴你,公正很難。”
“錯。”沈問螢說,“你隻是想把所有人的選擇都拖進泥裏,好證明你爛得理所當然。”
溫照夜笑意一僵。
沈問螢上前一步。
“我母親為了孩子退讓,付的是她自己的燈。”
“沈建業為了女兒活命,付的是我的命。”
“這兩件事不一樣。”
她聲音不高,卻讓願府門口安靜得可怕。
“別拿犧牲自己的人,給犧牲別人的畜生洗地。”
江映聽得熱血上頭,差點鼓掌。
溫照夜眼底的溫柔終於褪去。
他看著沈問螢,慢慢道:“你比你母親更鋒利。”
“謝謝誇獎。”沈問螢說,“賬本給我。”
溫照夜笑了:“若我不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