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問螢盯著他:“你見過?”
老秀才沉默很久,才低聲道:“二十年前,有個女人也拿著這隻碗來過。”
沈問螢心跳微微加快。
“她叫什麼?”
老秀才看著她的眉眼,歎了一口氣。
“沈青梔。”
沈問螢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母親的名字。
“她當年來長燈村做什麼?”
老秀才搖頭:“不是長燈村。那時候這裏還不叫長燈村。”
沈問螢皺眉:“那叫什麼?”
“沉燈渡。”
老秀才聲音壓得很低。
“那時,這裏隻是一處渡口。活人來借燈,死人來還願。直到有人把燈娘娘請進來,渡口才變成了長燈村。”
沈問螢立刻問:“誰請的?”
老秀才看向門外,似乎很怕被聽見。
“沈青梔。”
沈問螢瞳孔微縮。
她母親請來了燈娘娘?
不可能。
如果燈娘娘是這禁域的核心,那母親為什麼要把這種東西請進來?
老秀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低聲道:“她不是為了害人。她是為了鎮債。”
“鎮什麼債?”
老秀才歎道:“沉燈渡原本有一條債河,河裏全是被活人賴掉的願債、壽債、命債。那些債無人管,越積越凶,遲早會衝出去,淹沒外麵的城鎮。”
“沈青梔請燈娘娘入渡,是想讓她掌燈,照清欠債人。”
沈問螢聲音發緊:“後來呢?”
“後來燈娘娘被人換了願。”
老秀才眼神沉了下來。
“神靠願活。人們原本求她公正討債,後來卻有人向她許願——讓別人替自己還債。”
沈問螢瞬間想到了沈建業一家。
替名。
抵債。
這不是沈家獨創,而是長燈村後來形成的惡規。
“誰第一個許的這種願?”
老秀才不說話了。
沈問螢拿出舊主燈。
“這燈,你認識嗎?”
老秀才看見燈上的螢火蟲,眼眶竟然紅了。
“這是沈青梔留下的舊主燈。”
“她當年說,如果有一天拿碗的人回來,就把燈下賬給她。”
老秀才顫巍巍地從櫃台底下取出一本薄冊。
冊子封皮發黑,像被火燒過。
沈問螢伸手接過。
封皮上寫著:
【沉燈舊賬】
她翻開第一頁。
上麵是母親的字跡。
【若問螢看見這本賬,說明我沒能把事情徹底結束。】
沈問螢呼吸一滯。
眼前的字跡一點點模糊。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母親的字了。
清瘦,漂亮,末尾帶一點很輕的勾。
她繼續看下去。
【不要信無臉神像。】
【真正的燈娘娘沒有臉,因為她照見眾生,不偏向任何一張臉。】
【給她臉的人,才是偷燈者。】
沈問螢快速翻頁。
後麵寫著很多舊債記錄。
直到最後幾頁,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姓。
【沈氏旁支沈建業之父,曾借沉燈渡避災,欠願一盞。未還。】
沈問螢眼神徹底冷了。
原來沈家欠燈債,不是從沈建業開始。
是上一代就欠下的。
他們不是無辜被紅帖找上,而是早就被債追到了門口。
母親當年可能替沈家處理過這筆舊債,卻沒有清完。
所以二十年後,債又落到了沈嬌嬌身上。
沈建業不但不還,還故技重施,把她推出去。
沈問螢繼續翻。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小紙條。
上麵隻有一句話:
【問螢,若燈娘娘問你要臉,不要給她臉,給她鏡子。】
鏡子?
沈問螢想起祠堂裏的銅鏡,戲台後台的銅鏡,繡坊的銅鏡。
鏡子能映出真相。
燈娘娘無臉,不能讓她擁有任何一個人的臉。
但可以給她鏡子。
讓她看見自己被什麼願望扭曲。
老秀才低聲道:“姑娘,舊賬已交。你該走了。”
沈問螢合上賬冊:“沈青梔最後去了哪裏?”
老秀才沉默。
沈問螢看著他。
老秀才歎息:“她去了債河。”
“活著去的?”
“活著去,半盞燈回來。”老秀才說,“回來的人是不是她,我也說不準。”
沈問螢胸口一緊。
和舊主燈給出的暗示對上了。
母親當年也許沒有完整回來。
她帶著半盞燈回到現實,生下她,或者陪她長到後來。
那另一半呢?
留在了債河?
沈問螢問:“債河在哪?”
老秀才抬手指向村外。
“白日看不見。第二夜查賬時,債河會漲上來。”
他看著沈問螢,眼神複雜。
“你若想找沈青梔留下的另一半燈,就必須下河。”
沈問螢把賬冊收好。
“多謝。”
老秀才叫住她:“姑娘。”
沈問螢回頭。
老秀才輕聲道:“你母親當年也像你這樣,明明害怕,卻走得很穩。”
沈問螢靜了片刻,笑了笑。
“那我盡量不丟她的人。”
她離開書鋪時,陽光正照在街上。
長燈村白日的熱鬧越發真實。
可她知道,所有熱鬧下麵,都壓著債和怨。
她沿著街道往燈宅走,準備和其他人彙合。
經過一處拐角時,照路燈忽然自己亮了。燈光照向旁邊一麵白牆。
牆上原本空無一物。
此刻卻出現了一道很窄的門,門縫裏透出一點青光。
沈問螢停住。
這是隱藏路。
她猶豫一秒,推門進去。
門後不是屋子,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掛滿小燈。
每一盞燈裏,都有一段畫麵。
有人跪在病床前許願,用鄰居十年陽壽換自家親人痊愈;
有人狠心將女嬰丟入河中,許願來生生下男孩傳宗接代;
有人偷偷借走兄弟姓名命格,抵債換自己一生富貴榮華......
一盞又一盞。
全是人的私欲。
沈問螢越往裏走,越覺得胸口發悶。
走廊盡頭,有一盞青色小燈。
燈下站著一個女人。
素色白衫,長裙及踝,長發鬆鬆挽起,身形清瘦單薄
沈問螢腳步停住。
她的嗓子像被什麼堵住。
“媽?”
女人沒有回頭。
青燈輕輕搖晃。
女人聲音溫柔,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問螢,別過來。”
沈問螢眼眶驟熱,卻沒有失控地衝過去。
她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握住銅碗。
“你是真的,還是燈裏的影子?”
女人輕輕笑了。
“我的問螢長大了。”
這一句,幾乎讓沈問螢破防。
可下一秒,女人的聲音變得急促。
“第二夜不要下債河。”
沈問螢心裏一沉:“為什麼?”
“河裏有東西在等你。”
“什麼東西?”
女人終於慢慢側過身。
她的臉一半是沈問螢記憶中的母親,另一半卻被燈火燒得透明,像缺失的影子。
“我。”
沈問螢微微皺眉。
女人看著她,眼裏滿是痛苦。
“問螢,回來的我隻有半盞燈。另一半在河裏,已經被債養成了怪物。”
“它也記得你。”
“它會用我的聲音叫你。”
“不要答應它。”
走廊突然劇烈搖晃,梁柱燈火搖搖欲墜。
遠處黑暗裏,傳來沉重的鎖鏈拖拽聲,嘩啦啦作響,越來越近。
女人臉色一變:“它發現你了。”
沈問螢還想問更多:“媽,當年是誰換了燈娘娘的願?”
女人張了張口。
可她的聲音被一陣水聲淹沒。
走廊地麵開始滲出漆黑河水,黑水順著燈架蔓延,很快漫過腳踝。
渾濁黑水裏,緩緩浮出一張人臉,眼神怨毒,嘴角卻揚著笑。
“問螢。”
“媽媽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