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映怒道:“他瘋了吧?還來?”
沈問螢看著那隻掌心眼。
那隻斷手竟詭詭地支棱起來,五根手指彎折如蜘蛛細足,貼著地麵飛快爬行,直撲沈問螢麵門。
陸見微抬腳踩住。
“啪”的一聲,斷手爆成黑油。
可祠堂門外,密密麻麻的爬行聲響此起彼伏,越來越近。
油鋪掌櫃陰惻惻的笑聲響起。
“半夜看鋪的人,不能空手。”
“他欠我一位客。”
沈問螢皺眉。
周啟明把自己看鋪的債,轉嫁到了她身上?
不,不是轉嫁。
是他和油鋪掌櫃做了交易。
以害她為條件,換自己活命。
這人真是不把作死玩出花不罷休。
祠堂木門被門外湧來的黑油緩緩腐蝕,融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洞口邊,周啟明半張慘白的臉探進來,眼底布滿紅血絲,
“沈問螢,你幫幫我吧。你那麼厲害,你去油鋪一趟又不會死。我不行,我真的會死!”
江映冷聲:“你現在求人的話術跟她叔一家一模一樣。”
周啟明吼道:“我隻是想活著!我有什麼錯!”
沈問螢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想活沒錯。”她說,“但你每次活,都要踩別人去死。”
周啟明臉色猙獰:“那又怎麼樣?禁域裏本來就是弱肉強食!”
陸見微冷冷開口:“那你現在就是弱。”
周啟明一僵。
下一秒,陸見微抬手,掌心的照路燈驟然亮起瑩白微光。
清淺燈光穿透門洞黑霧,門外景象驟然清晰映入眾人眼底。
眾人這才看清,周啟明身後根本沒有油鋪掌櫃庇護。
屋簷下,一排排油皮人懸空吊掛,人皮灌滿粘稠黑油,嘴巴被燈芯縫死,身子隨風輕輕晃動,無數雙眼睛黏在周啟明身上。
而油鋪掌櫃站在更遠的陰影裏,抱著胳膊,正笑眯眯地冷眼看戲
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周啟明。
所謂帶客換命,隻是讓他把更多活人騙進油鋪。
沈問螢看見周啟明腳下有一條黑線,黑線連接著他背後的油皮人。
“他已經不是完整活人了。”許曼低聲說。
周啟明聽見,驚恐地摸自己的臉。
他的臉皮不知何時變得油亮,毛孔裏滲出黑油。
“不是......不是這樣的!”
油鋪掌櫃笑道:“賣油郎,看鋪久了,自然也要變成油。”
周啟明終於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他哭著拍門:“救我!沈問螢,求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楊寧眼神不忍,但不敢說話。
江映咬牙:“你別心軟。他剛才想害你。”
沈問螢沒有心軟。
她走到門邊,隔著腐蝕出的洞看周啟明。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求救時,我救過你嗎?”
周啟明瘋狂點頭:“記得!我記得!你再救我一次!”
“那次之後,你做了什麼?”
周啟明臉色僵住。
他怨恨她,拖累大家,又想在神像前扯下她的臉。
“禁域裏的鬼講規則。”沈問螢說,“我也講。”
她把油鋪木牌從地上撿起來,遞到洞口。
“你欠油鋪看鋪,這債是你的。我不搶。”
周啟明瞳孔驟縮。
“不——”
油鋪掌櫃伸出黑油長臂,纏住他的脖子,將他往後拖。
周啟明的求救聲逐漸變成慘叫。
最後,祠堂外隻剩下一盞新掛起的油燈。燈皮上,隱約浮現出周啟明的臉。
江映沉默了很久,低聲說:“他死了嗎?”
陸見微:“變成債的一部分了。”
楊寧臉色很白:“如果他不害人,是不是還有機會活?”
沒人回答。
但答案很清楚。
有。
第一夜的所有任務都沒有絕對死局。
周啟明每一步,都選擇了最壞的路。
天邊泛起魚肚白。
祠堂門外的黑油退去,紅燈熄滅。
黑褂老人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敲了敲銅鑼。
“天亮了。”
“恭喜客人,過了第一夜。”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停在少了一人的位置上,笑容更深。
“少一位客,也是常事。”
江映小聲罵:“常你大爺。”
黑褂老人像沒聽見。
“白日裏,長燈村不留客。諸位可在村中行走,尋債,問債,但太陽落山前,必須回燈宅。”
他又敲了一下鑼。
“第二夜,燈娘娘要查賬。”
“查不清的債,會翻倍。”
說完,他佝僂著背離開。
太陽升起後,長燈村變了模樣。
夜裏陰森的街道,白天竟然像普通古村。
村民臉上的白粉淡了很多,甚至有了些活人氣。
有人彎腰挑水,有人門前曬衣,還有推著木車沿街叫賣早點的,炊煙嫋嫋,一派安寧平和。
江映站在祠堂門口,神情恍惚:“我差點以為我穿到民俗旅遊區了。”
楊寧小聲說:“如果沒有昨晚那些事,我可能會買個紀念品。”
沈問螢看著街上的村民。
白天的他們,似乎不記得夜裏的事。
一個賣糖人的小孩從她麵前跑過,臉上沒有紅紙麵具,笑得很正常。
正是昨晚“沒有門的小店”那個小孩。
他看見楊寧,還衝他揮手:“送燈哥哥!”
楊寧愣了一下,也揮了揮手。
陸見微說:“白天可能是他們生前的樣子。”
許曼看向街邊的繡坊:“那我們可以問出更多真相。”
沈問螢點頭。
第二夜查賬。
他們必須在白天盡可能找線索。
五個人在祠堂外簡單分工。
陸見微去找無名守夜人梁守安的線索。
江映去戲台和斷舌戲女春桃有關的地方。
許曼去繡坊找阿繡。
楊寧去找那三盞失燈魂。
沈問螢則要找兩件事。
第一,沈家債務後續怎麼清。
第二,母親留下的舊主燈到底指向哪裏。
陸見微看她:“你一個人?”
江映立刻說:“我可以陪她。”
沈問螢搖頭:“你們各自債沒清,時間不夠。白天應該沒夜裏那麼危險。”
陸見微沉默片刻,將照路燈遞給她。
“拿著。”
沈問螢沒接:“你不用?”
“我記得路。”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而且我想知道,我為什麼會下意識相信你。”
沈問螢微怔。
陸見微昨夜還掉名字後,忘了一部分與她相關的情緒。
但他沒有因此疏遠,反而在追查這種“信任”的來源。
這人很冷靜,也很危險。
可這種危險,此刻站在她這邊。
沈問螢接過照路燈:“謝了。”
陸見微看著她:“活著回來還我。”
“放心。”沈問螢提起燈,“我這人欠債必還。”
江映在旁邊嘖了一聲:“你倆這對話,怎麼聽著像古早偶像劇裏交換定情信物?”
沈問螢麵不改色:“那你想多了。定情信物不會寫使用期限一刻鐘。”
陸見微淡淡道:“也不會用來照鬼。”
江映:“......”
行,你們倆都很會。
分開後,沈問螢先去了村東的舊書鋪。
白日的長燈村處處沾著煙火,卻皆繞不開一個“燈”字。
沿街店鋪無一例外,都和燈盞、燈罩、燈油、燈牌相關。
書鋪門口掛著一塊牌子:
【燈下書】
鋪內安靜清幽,一位老秀才戴著老花鏡,正坐在櫃台後,慢條斯理修補老舊燈罩,指尖動作沉穩嫻熟。
沈問螢抬腳走入鋪內。
老秀才抬頭:“姑娘買書?”
沈問螢說:“查賬。”
老秀才動作一頓。
他看了她一眼:“查什麼賬?”
“外鄉沈家,借壽債。”
老秀才眯起眼:“白日不談夜債。”
沈問螢把討香碗放到櫃台上。
銅碗裏還殘留著一點青色燈火。
老秀才看見銅碗,臉色驟變。
“這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