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銅碗發出清脆聲響。
攤開的欠契上,沈建業、王秀琴、沈嬌嬌三人的名字同時燃起幽幽黑火,火苗陰寒刺骨,舔舐著紙麵,散發出淡淡的焦腐味。
【原債人已認債。】
【替名關係解除。】
【第一燈刑轉移。】
畫麵裏,沈家客廳忽然亮起三盞燈。
燈分別懸在沈建業、王秀琴、沈嬌嬌頭頂。
沈建業那盞燈燃得最旺,卻有黑油往下滴。
王秀琴那盞燈火苗尖細,像針。
沈嬌嬌那盞燈最紅,紅得像血。
三人同時感覺到脖子一緊。
他們看不見的是,各自背後都多了一根燈芯,連接著長燈村的某個方向。
沈問螢看著他們,語氣平靜:“恭喜。”
沈建業顫聲:“恭喜什麼?”
“欠債成功實名製。”沈問螢微笑,“以後別亂用別人的身份證了。”
與沈家連接的畫麵斷開。
祠堂裏,沈問螢手裏的欠契化成灰。
與此同時,她自己的債紙燃起藍火。
【第一筆債:已還。】
江映鬆了口氣:“爽!太爽了!我宣布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痛快的家庭倫理調解現場。”
楊寧也小聲說:“他們會被拖進來嗎?”
沈問螢看向銅碗。
銅碗浮出一行字。
【原債人已被長燈村標記。】
【第二夜後,可拉入還債夢。】
沈問螢挑了下眉。
第二夜。
也就是說,沈家三人暫時還在外麵,但已經被掛上了債。
跑不了。
她心裏壓著的一口氣終於鬆了一點。
不是釋懷。
隻是獵物已經入網,她不急著收線。
陸見微看著她:“現在你暫時安全了。”
沈問螢點頭:“第一筆而已。”
她沒有忘記,這個禁域要求三夜內還清債。
第一夜隻是開始。
更何況,她母親當年進過類似禁域的事,也突然浮出水麵。
這條線比她想象中更深。
就在這時,祠堂內的燈火齊齊劇烈搖晃,光影扭曲斑駁。
神像層層疊疊的臉麵,裂開細密紋路,透出慘白幽光。
無臉燈娘娘的聲音再次響起。
“外鄉客,還債有功。”
“可入燈庫,取一盞燈。”
江映眼睛一亮:“獎勵?”
陸見微卻沒有放鬆:“也可能是下一輪陷阱。”
沈問螢說:“不拿白不拿。她能給,就說明規則允許。”
神龕後方的牆緩緩裂開,露出一條窄道。
裏麵幽幽亮著無數燈火。
許曼扶著楊寧,輕聲道:“周啟明還在油鋪。”
江映臉色複雜:“他應該暫時死不了吧?”
沈問螢看向油鋪掌櫃消失的方向。
“半夜看鋪,不死不休。至少天亮前,他會很忙。”
江映噎了一下:“你這話聽著像老板誇員工有上進心。”
幾人進入燈庫。
燈庫內裏遠比看上去遼闊,一排排老舊木架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黑暗盡頭。
每個架子上都放著燈。
有紙燈,有銅燈,有骨燈,還有用貝殼做成的小燈。
燈下掛著木牌,寫著用途。
【照路燈:可照見十步內隱路。燃燒一刻。】
【避名燈:點燃後,一次免疫喊名。】
【油衣燈:可抵擋一次燈油汙染。】
【回影燈:可讓影子替身一次。】
江映看得眼花繚亂,小聲感慨:“這簡直就是陰間的副本商店,就是付款方式,搞不好要拿真心甚至性命抵債。”
果不其然,燈庫最前方立著一塊古樸木牌,字跡滲著淡紅陰氣
【取燈須留願。】
願。
剛才祠堂門口也是獻願。
沈問螢問:“留什麼願?”
牆上浮出字:
【真願。】
【願越真,燈越明。】
許曼臉色微變:“如果願望被利用怎麼辦?”
陸見微說:“會。”
這毋庸置疑。
在這種地方,暴露真願等於交出軟肋。
但不取燈,第二夜可能更難。
沈問螢看著架子上的燈,很快選中了兩盞。
一盞避名燈。
一盞照路燈。
避名燈對他們穿過還壽街很有用,照路燈則能找隱藏路徑。
但每人似乎隻能取一盞。
沈問螢看向江映:“你拿避名燈。”
江映指了指自己:“我?”
“你容易應聲。”沈問螢說。
江映張了張嘴,想反駁,最後憋出一句:“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嘴硬。”
許曼取了油衣燈。
她說自己的任務多半還會接觸燈麵和燈油,需要防汙染。
楊寧猶豫很久,取了回影燈。
小孩低聲說:“如果有危險,我想至少能幫一次忙。”
江映揉了揉他的頭:“有誌氣,但能跑就先跑,別硬幫。活著就是最大輔助。”
陸見微選了照路燈。
沈問螢看了一圈,最後在最角落裏看見一盞很舊的燈。
燈身隻有巴掌大小,紋路古樸,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螢火蟲,蟄伏在燈身一隅,泛著極淡的微光。
燈下木牌字跡模糊:
【舊主燈:不知何人所留。】
【點燃後,可照見一段舊債。】
沈問螢呼吸微頓。
螢火蟲。
母親留給她的銅碗底部,也刻著“螢”。
這盞燈和她母親有關?
她伸手取下舊主燈。
燈入手的一瞬間,銅碗劇烈震動。
【舊香相識。】
【是否收燈?】
沈問螢握緊燈柄。
“收。”
銅碗將舊主燈的燈火吞入碗底,卻沒有吞掉燈身。
燈身變得更暗,像休眠了一樣。
接下來,就是留願。
取燈過後,每個人身前都憑空浮現一張慘白空白紙頁。
江映捏著無形的筆,愁眉苦臉,像考試作文卡殼:“真願是吧?那我寫想活著走出禁域,算不算真心?”
紙麵毫無動靜,一片空白。
“真願是吧?那我寫想活著出去,算不算真?”
紙沒反應。
江映氣笑:“怎麼,活著還不真?你們陰間也搞夢想鄙視鏈?”
沈問螢提醒:“可能得更具體。”
江映沉默片刻,寫下:
【我想活著回去,給我媽打一通電話,告訴她我雖然很害怕,但從來沒有丟人退縮。】
字跡落下的瞬間,紙麵騰起一小簇暖火,緩緩燃盡。
她選中的避名燈瞬間亮起柔和光暈。
江映趕緊低頭揉了揉眼角,嘴硬掩飾:“這燈煙太嗆人,熏眼睛。”
許曼寫得很快。
【我想活著回去,把離婚協議寄出去。】
沈問螢微微抬眼。
許曼察覺到她目光,苦笑了一下:“我丈夫一直說我離了他活不了。我本來信了很多年。進來以後突然覺得,鬼都沒他會PUA。”
江映立刻豎大拇指:“姐妹,出去就離!鬼門關都走過了,還怕民政局?”
許曼笑了一下,眼神帶著堅定。
楊寧寫得最慢。
最後他寫:
【我想告訴老師,高考那天,我不是故意考砸的。我隻是那天太害怕了,因為我爸又在家裏打人。】
楊寧低著頭,肩膀輕輕顫動,藏住眼底的委屈。
江映伸手拍了拍他。
陸見微的紙上,隻有一行字。
【我想知道,我忘掉的人是誰。】
沈問螢看見了,心裏微動。
陸見微似乎失去過重要記憶。
怪不得他還名字時,會忘掉“為什麼陪她來”這種情緒連接。
輪到沈問螢。
她握著筆,沉默很久。
真願。
她最想要什麼?
報複沈家?活著出去?查清母親死因?
都是真的。但還不夠深。
她想起見母親最後一麵時,前握著她的手,笑著說:“問螢,別怕黑。螢火蟲小,也能亮一會兒。”
她那時太小,不懂母親眼裏的疲憊。
現在想來,母親也許早就知道禁域會再找上她。
沈問螢低頭寫下:
【我想知道我母親當年為什麼沒有回來。】
紙張安靜了幾秒。
隨後,舊主燈亮起一縷極淡的青光。
銅碗底部,也浮出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字。
【舊債未清。】
【燈下再逢。】
沈問螢心口微緊。
沒有回來。
她寫的是“為什麼沒有回來”。
可在她記憶裏,母親明明回來過,隻是沒多久就病逝了。
為什麼舊主燈沒有糾正她?
難道回來的那個母親,不完整?
甚至不是她真正的母親?
一股寒意沿著脊背爬上來。
燈庫開始震動。
木架上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陸見微立刻道:“該走了。”
幾人退出燈庫。
剛回到祠堂,神龕後的裂縫便合上。
外麵的天色隱隱發灰。
第一夜快過去了。
可就在眾人準備離開時,祠堂門外忽然傳來拖拽聲。
咚!
咚!
咚!
像有人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一步一步走來。
江映臉色一變:“不會是周啟明回來了吧?”
門縫下,黑油先滲了進來。
隨後,一隻斷手被扔到祠堂中央。
正是周啟明少掉的那隻。
但那隻手的掌心裏,多了一隻眼睛。
眼睛轉了一圈,最後盯住沈問螢。
周啟明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帶著哭腔和怨毒。
“沈問螢......”
“油鋪掌櫃說,隻要我把你引過去,它就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