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問螢緩步靠近,指尖懸在燈盞上方一寸處。
兩盞燈燈芯顏色不同。
生臉那盞燈芯是紅色的,死臉那盞燈芯是白色的。
她想起規則。
別讓燈娘娘看見你的臉。
如果點生臉燈,照出的就是活人臉,等於把臉送進去。
那就不能點生臉。
可點死臉燈,人可能會被當成死人。
沈問螢思考片刻,拿出許曼那張繡著冤字的燈麵。
“有第三種臉。”
許曼立刻明白:“冤臉。”
沈問螢將燈麵輕輕蒙在兩盞燈中間,恰好遮住了兩個燈芯。
她舉起手中的怨燈,將那簇淡白色的鬼火引到燈麵上。
白火瞬間蔓延上了白絹。
火光透過白絹,映出燈娘娘無臉的輪廓。
祠堂門上“獻臉”兩個黑色大字,突然開始滲血。
血珠從筆畫的縫隙裏慢慢冒出來,順著門板往下流,在地上彙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
最後,兩個字完全被血浸透,慢慢扭曲變形,變成了:
【入祠者,須獻願。】
江映鬆了一口氣:“還是文字遊戲好,至少比獻臉文明一點。”
周啟明冷笑:“獻願也未必安全。”
沈問螢說:“那你留外麵?”
周啟明立刻閉嘴,往後縮了縮。
他不敢一個人待在還壽街上,那裏的門還在一扇扇開著,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門後盯著他。
祠門打開,一股混雜著陳舊香火味、腐肉味和燈油味的陰風撲麵而來。
裏麵一片漆黑。
眾人走進去後,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哢噠!
驚得眾人回頭看去。
門閂已經自動落下,發出輕響,徹底斷絕了大家的退路。
祠堂中央供著那尊無臉燈娘娘。
近距離看,她比高台上的神像更可怕。
她的臉不是空白木頭,而是一層又一層被撕掉的臉皮疊成的平麵。
那些臉皮很薄,在燈火下微微顫動。顏色深淺不一,有的還帶著新鮮的血絲,有的已經發黑發臭。
神像前擺著密密麻麻的牌位,一直排到牆角。
每塊牌位上都沒有名字,隻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劃痕裏積滿了黑色的汙垢,散發著濃重的怨氣。
陸見微走到最前方。
他的守夜木牌忽然發光。
祠堂最角落裏,一塊倒在地上、積滿灰塵的牌位,突然自己慢慢立了起來。
牌位上的劃痕開始剝落,緩緩浮出四個暗紅色的字:
【無名守夜】
陸見微眼神微變。
牌位後傳來沙啞的聲音。
“把名字還我。”
沈問螢看向陸見微。
陸見微從懷裏取出巡街時撿到的那塊還壽街木牌。木牌正麵刻著“還壽街”三個字,此刻背麵原本模糊的地方,慢慢清晰起來,露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微】
江映低聲道:“你的名字被拿走了一部分?”
陸見微沒有說話。
他用指腹按住那個“微”字,遞到無名守夜牌位前。
牌位上的劃痕突然開始流血。黑色的血順著牌位流下來,在供桌上彙成一灘,散發出濃烈的腐臭味。
沙啞聲音問:“你真願意還?”
陸見微淡聲道:“這不是我的。”
話音剛落,那個“微”字突然從木牌上剝落下來,飄進牌位裏。
隨後,牌位上浮出一個完整名字。
【梁守安】
一陣陰風從祠堂深處吹來,卷起地上的灰塵。
陸見微的債紙燃起一角。
【第一筆債:已還。】
沈問螢看著他。
陸見微失去那個“微”字後,臉色瞬間白了一瞬,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他扶著供桌,閉了閉眼,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沈問螢低聲問:“有影響嗎?”
陸見微:“暫時沒有。”
他頓了頓,又說:“隻是想不起一件小事。”
“什麼小事?”
陸見微看著她,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我剛才為什麼要陪你來。”
沈問螢:“......”
江映倒吸一口氣:“這還叫小事?這明明是好感度掉檔!”
陸見微看向她。
江映立刻閉嘴。
沈問螢心裏卻微微沉下。
還名字不是沒有代價。
陸見微還掉的不是名字本身,而是和名字相關的一段記憶或情緒。
這才第一筆債。
後麵隻會更重。
許曼的燈麵忽然亮了一下。
祠堂右側,一麵蒙塵的銅鏡緩緩顯形。
鏡前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襦裙,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
她沒有臉,光滑的一片慘白。
手裏拿著一個繡繃,正用一根紅色的繡針,一針一針往自己臉上紮。
許曼臉色發白:“無臉繡娘。”
女人停下動作。
“我的臉呢?”
許曼握緊手裏的針包。
沈問螢低聲提醒:“別給臉。”
許曼點頭。
她走上前,將那張繡著冤字的燈麵放在銅鏡前。
“我還不了你的臉。”許曼聲音很輕,卻比之前堅定,“但我能幫你把冤字繡出去。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天生無臉,是被人奪走了臉。”
無臉繡娘慢慢抬頭。
她沒有五官,許曼卻感覺到她在哭。
“他們說,我的臉適合娘娘。”
“他們割了我的臉,貼在神像上。”
“可娘娘還是沒有臉。”
“他們又割下第二張,第三張......”
祠堂裏的牌位齊齊顫動。
許曼眼眶紅了。
她拿起針,在那張燈麵上又補了一針。
這一次,她繡的不是臉。
是一個很小的名字。
【阿繡】
無臉繡娘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個名字。
銅鏡裏,隱約映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隻出現一瞬,便散成光點。
許曼的債紙燃起。
【第一筆債:已還。】
江映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祠堂深處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像有人敲了敲鏡子。
那麵後台出現過的破銅鏡,竟然也出現在神龕後方。
斷舌戲女趴在鏡麵上,嘴裏全是血。清秀的臉逄上眼睛裏帶著淚光。
江映臉色一變:“她在裏麵!”
斷舌戲女拚命拍打鏡麵。
她說不了話,隻能用血在鏡子裏寫字。
【詞。】
江映立刻拿出唱詞紙。
那張紙在戲台任務完成後就變成了空白。
可此刻,紙上慢慢浮出新的字。
不是唱詞。
是供詞。
【我是長燈村唱燈女春桃。】
【我曾替燈娘娘唱借壽戲。】
【後來我發現,村中借壽不是救人,是賣命。】
【我想告知外鄉客真相。】
【他們割我舌,封我鏡中。】
江映眼睛紅了。
她看著鏡中的春桃,說:“我怎麼還你?”
春桃用血寫:
【唱出去。】
江映愣住。
“現在?”
春桃點頭。
江映咬緊牙。
她怕唱。
剛才在戲台上,她怕得腿都軟了。
可這一次,她沒有退。
她站在神龕前,麵對無臉燈娘娘,開口唱起那段被篡改過的燈戲。
沒有鑼鼓,沒有戲服。
她聲音甚至有些抖。
但每一句詞都清清楚楚。
“燈娘娘,借我光。”
“照我亡,莫照郎。”
“河中客,莫回鄉。”
“長燈村,賣命場。”
唱到最後,她聲音越來越穩。
斷舌戲女趴在鏡中,滿臉是血,卻笑了。
鏡麵裂開一道縫。
一小截鮮紅的舌尖從鏡裏掉出,化成一片紅色花瓣,落進江映手心。
【第一筆債:已還。】
江映握著花瓣,低聲說:“謝謝。”
祠堂裏隻剩下沈問螢和周啟明的債。
周啟明看著別人都還了債,終於急了。
“油鋪掌櫃呢?他在哪?”
沒人回答。
神龕下方的地麵,忽然滲出一灘黑油。黑油粘稠得像瀝青,冒著黑色的氣泡,散發出一股燒焦的臭味。
黑油彙成人形,正是那個油鋪掌櫃。
他的臉模糊不清,隻有一張咧到耳根的嘴,牙齒是黑色的,沾滿了油垢。
他盯著周啟明斷掉的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還差半斤。”
周啟明崩潰:“我不是已經給了一隻手嗎!”
油鋪掌櫃陰惻惻道:“那是罰,不是債。”
周啟明臉都綠了:“你要什麼?”
油鋪掌櫃伸出手:“真油。”
周啟明不懂。
沈問螢看向他懷裏的那個小油瓶:“取回來的原初燈油。”
周啟明立刻把油瓶抱緊。
“這是我拿命換的!”
沈問螢冷眼看他:“也是你倒掉的。”
周啟明不肯給。
油鋪掌櫃慢慢朝他爬去。
“不給油,就給心。”
周啟明嚇得渾身發抖。
最後,他還是把油瓶丟了出去。
油鋪掌櫃接住油瓶,打開聞了聞,露出滿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