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問螢卻盯著轎中的無臉女人:“如果債主在外麵,我怎麼還?”
無臉女人輕聲笑了。
那笑聲空蕩蕩的,像風穿過破廟。
“那是你的事。”
紅轎消失在街頭。
所有村民也跟著退入黑暗。
燈宅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院裏眾人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楊寧小聲問:“沈姐姐,你的債主......是你的親人嗎?”
沈問螢把紅紙折好,放進口袋。
“以前算是。”
江映小心問:“他們害你進來的?”
沈問螢語氣平靜:“偷了我媽留下的保命符,改了紅帖,把我綁進祠堂。順便把他們欠的債也掛到我名下。”
江映聽得火冒三丈:“這是什麼品種的畜生?畜生聽了都要申請退群。”
許曼也皺眉:“他們知道你會死嗎?”
沈問螢笑了笑:“當然知道。”
正因為知道,才會做得這麼幹淨。
讓她死在禁域裏,連屍體都找不到。
沈家可以繼續住她父母留下的房子,花她父母留下的錢,還能讓沈嬌嬌平安無事。
周啟明捂著斷手,忽然陰陽怪氣道:“那也是你的家事,別拖累我們。我們的債主都在村裏,隻有你的是外麵的人。你自己想辦法,別把燈娘娘再招來。”
江映怒道:“你閉嘴吧!剛才要不是她,你已經被油鋪掌櫃榨成地溝油了。”
周啟明冷笑:“她救我是為了救自己,少說得那麼偉大。”
沈問螢看向他。
周啟明被她看得後背一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卻仍梗著脖子,不肯示弱。
沈問螢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周啟明一愣。
沈問螢慢慢道:“我不是為了偉大才救你。所以你也別誤會,我下次不一定還救。”
周啟明臉色一變。
陸見微淡淡補了一句:“如果你再拖後腿,我會先把你丟出去。”
周啟明怒道:“你們敢!”
陸見微看他一眼。
那眼神沒什麼情緒,卻讓周啟明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是真的敢。
許曼不想繼續內耗,輕聲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在天亮前還第一筆債。”
楊寧小聲說:“我們的債主都寫清楚了。是不是隻要找到他們,把壽還回去就可以?”
江映苦著臉:“可我的債主是斷舌戲女。她剛才在鏡子裏出現過,應該就是提醒我們的那個女人。她看起來不像要害人。”
沈問螢說:“債主不一定是敵人。還債也不一定是把命交出去。”
陸見微點頭:“規則說還壽,不是償命。”
許曼問:“那要還什麼?”
沈問螢看向桌上的六盞燈。
“他們缺什麼,就還什麼。”
楊寧立刻反應:“像我送燈一樣?”
“對。”
沈問螢將紅紙攤在桌上。
“陸見微的債主是無名守夜人。可能需要還名字。”
陸見微若有所思,低頭看著手裏的守夜木牌。
“江映的債主是斷舌戲女。她缺舌頭,也可能缺一段真唱詞,或者一個說出真相的機會。”
江映點頭:“我剛才唱的詞,像是在幫她說話。”
“楊寧的債主是三盞失燈魂,你已經把三盞燈送回去了,第一筆債可能最輕。”
楊寧鬆了一口氣。
“許曼的債主是無臉繡娘。你沒有給燈娘娘繡臉,而是繡了冤字,可能已經還了一部分。”
許曼低聲道:“難怪任務完成時,我聽見有人說謝謝。”
沈問螢最後看向周啟明。
“油鋪掌櫃要的是被你倒掉的原初燈油,以及你少掉的一斤肉。你的第一筆債,應該已經還了。”
周啟明臉色難看,別過頭,沒有接話。他心裏清楚,沈問螢說的是對的。如果不是她及時補燈,他就算交了油,也活不成。
江映問:“那你的呢?”
沈問螢垂眼看著紅紙最後一行。
沈家。
她在村裏找不到沈建業一家。
可禁域不會給絕對死局。
一定有辦法把債傳回去,或者,試一下讓原債人現身。
她摸了摸口袋裏的破銅碗。
銅碗這次沒有裝死。
碗底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討債需憑證。】
【得欠契,可喚原債人入夢。】
沈問螢眸光一凝。
欠契。
沈建業一家把債轉給她,一定留下了契。
那東西應該就在長燈村。
她抬頭:“我要找欠契。”
陸見微問:“什麼欠契?”
“沈家借壽的憑證。”沈問螢說,“拿到欠契,我就能讓真正欠債的人還債。”
江映一拍桌:“好!讓那幫畜生自己來受罪!”
許曼問:“欠契會在哪裏?”
沈問螢看向北邊。
“燈娘娘祠。”
眾人臉色微變。
規則第三條說,天亮前別讓燈娘娘看見臉。
而燈娘娘祠,顯然是最容易被她看見的地方。
周啟明立刻道:“你自己去,別拉上我們。”
江映瞪他:“沒人求你。”
陸見微站起身:“我陪你。”
沈問螢看他:“你的第一筆債還沒解決。”
“守夜人的線索也在北邊。”陸見微拿起那塊還壽街木牌,“門後那些聲音說,無名之人,跪在神龕下。”
許曼也慢慢站起來:“無臉繡娘,也可能在祠裏。”
江映咬咬牙:“斷舌戲女剛才被鏡子拖走,鏡子通向哪裏也不知道。反正待在這裏也未必安全,我去。”
楊寧抱緊書包:“我......我也去。我債輕,可以幫忙看燈。”
周啟明見沒人搭理自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不敢一個人留在燈宅。
最後隻能咬牙:“我也去。但先說好,遇到危險各顧各的。”
江映翻了個白眼:“放心,你不用強調,大家都不想顧你。”
一行人重新點好各自門前的燈。
燈火照出每個人的影子。
沈問螢注意到,自己的影子,肩膀後麵多了一道很淡的黑線。
像有人用線牽著她。
她沒有聲張,隻是提起怨燈,走在最前麵。
......
北街比南街冷得多。
這裏叫還壽街。
街邊每一戶人家門口都掛著白燈籠。
燈籠下擺著小碗,碗裏有米,有油,還有剪下來的頭發和指甲。
楊寧看得害怕,小聲問:“這是祭品嗎?”
陸見微說:“是還債的東西。”
沈問螢看見其中一隻碗裏放著半截舌頭。
江映臉色一白,立刻移開視線。
她們走到一半,街邊一扇門忽然開了條縫。
裏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陸見微。”
陸見微腳步不停。
第二扇門也開了。
“江映。”
江映死死捂住嘴。
第三扇門:“楊寧。”
楊寧眼淚都快出來了,但沒有應。
越來越多門打開。
每扇門後,都有聲音喊他們的名字。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還有他們熟悉的聲音。
沈問螢聽見了嬸嬸王秀琴的聲音。
“問螢啊,叔叔嬸嬸知道錯了,你救救嬌嬌。”
沈問螢眼神一冷。
緊接著,是沈嬌嬌的哭聲。
“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太害怕了。你從小就比我厲害,你一定能活的,對不對?”
然後是沈建業。
“問螢,你爸媽死得早,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餓死了!現在讓你幫家裏一回怎麼了?”
沈問螢停下腳步。
江映緊張地拉她:“別應,千萬別應。”
沈問螢當然不會應。
她隻是覺得可笑。
連鬼模仿沈家人,都模仿得這麼精準。
一樣理直氣壯,一樣惡心得清新脫俗。
門後的沈建業繼續喊:“沈問螢,你欠沈家的!”
沈問螢忽然笑了。
她沒有應名字,隻是對著那扇門說:“你台詞錯了。”
門後聲音一頓。
沈問螢慢慢道:“應該是沈家欠我的。”
那扇門“砰”地關上。
周圍所有喊名聲同時消失。
陸見微看了她一眼。
沈問螢神色平靜:“走吧。”
江映悄悄豎起大拇指:“罵得好,鬼都被你整不會了。”
還壽街盡頭,就是燈娘娘祠。
祠堂比想象中小。
黑瓦白牆,門口掛著兩盞沒有點燃的紅燈。
門上貼著一張告示。
【入祠者,須獻臉。】
許曼輕聲吸氣。
“獻臉?”
周啟明立刻後退:“我不進。”
沈問螢看向那兩盞未點燃的紅燈。
燈下麵各掛一塊木牌。
左邊寫:生臉。
右邊寫:死臉。
江映壓低聲音:“什麼意思?”
陸見微說:“可能一盞照活人臉,一盞照死人臉。點錯就會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