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曼指尖的任務紙毫無征兆地燃起幽藍火焰,將黑色墨跡一點點啃噬殆盡,隻留下猩紅的小字:
【繡燈娘:已完成。】
許曼長長鬆了一口氣,幾乎癱在椅子上。
沈問螢立刻把那盞裂開的空燈放在燈麵上。
她將燈戲殘油滴入燈芯,又用斷掉的普通繡針刮下一點燈麵上的血線,纏在燈芯處。
“你在補什麼?”江映問。
沈問螢垂著眼,睫毛在火光下投出細碎的陰影:“補一盞被壓住的怨燈。”
她用火折子點燃燈芯。
火苗升起。
淡白的火焰像霧裏亮起的一點鬼火,明明滅滅。
任務紙上的紅字劇烈扭曲起來,在紙上瘋狂蠕動、重疊。
【請補好你的燈。】
【請補好你的燈。】
【請補好你的燈。】
沈問螢盯著那行字,冷靜開口:“我補好了。”
紅字還在掙紮,三行字疊在一起,墨跡洇開,像是要從紙裏滲出血來。
她拿起那張繡著冤字的燈麵,蓋在空燈外。
白火穿透燈麵,映出燈娘娘無臉的輪廓,也映出那枚小小的、針腳歪斜的“冤”字。
任務紙上的字終於改變。
【補燈女:已完成。】
江映差點歡呼出聲,可喜悅剛到嘴邊,就被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生生掐斷。
是周啟明。
楊寧臉色一白:“他們出事了!”
沈問螢立刻提起剛補好的怨燈,往外走。
江映跟上:“我也去。”
許曼剛完成任務,身體虛弱,但還是站起來:“一起。分開更危險。”
幾人剛走到院門口,陸見微拖著周啟明回來了。
周啟明少了一隻手。
斷口處被黑油糊住,沒有流太多血。
但他整個人疼得渾身抽搐,嘴唇咬得稀爛,額頭上的冷汗混著灰塵流下來,在臉上劃出一道道黑痕,眼看就要昏死過去。
陸見微的臉色也比剛才沉了許多,肩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黑發紫,正冒著絲絲縷縷的黑氣。
他手裏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小油瓶,瓶身冰涼,結著一層白霜。
“取回來了。”
沈問螢接過油瓶,指尖剛碰到瓶身,手指就被凍得一縮。
她將油瓶湊到銅碗邊,銅碗立刻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碗底浮出淡金色的字跡:
【原初燈油:未汙染。】
她看向疼得蜷縮成一團的周啟明:“還差多少?”
周啟明疼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牙齒打顫:“油鋪掌櫃說......少的那一斤......用我的手抵了......”
江映臉色複雜。
這雖活該,可看著這副慘狀,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陸見微說:“他的任務完成了。”
果然,周啟明懷裏的任務紙已經化成了一捧黑灰,被風一吹,散得無影無蹤。
但他看向沈問螢的眼神更加怨毒。
沈問螢沒有理會。
她轉頭看向眾人:“第一夜的任務全部完成了。”
話音剛落,院中的六盞燈依次亮起,眾人身後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在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橘紅色的火光本該溫暖,此刻院子裏的人卻覺得周身發冷。
可下一瞬,高台方向忽然傳來鐘聲。
咚——
咚——
咚——
子時到了。
燈宅大門無風自開。
門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時站滿了村民,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裏。
每個人手裏都提著一盞昏黃的紙燈,燈光下,他們的臉模糊不清,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個個紙紮的人偶。
他們手裏提著燈,低聲哼唱。
“燈亮人在,燈滅人亡。”
“借來的壽,要還給借你的人。”
“天亮前......”
“別讓娘娘看見你的臉。”
歌聲中,街道盡頭出現了一頂紅轎。
轎子是大紅色的,上麵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卻沒有轎夫。
它自己貼著地麵滑行,緩緩朝燈宅而來。
一陣陰風吹過,轎簾被掀起一角。
裏麵坐著一個穿嫁衣的女人。
她沒有臉。
光滑的一片,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隻有一片慘白的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死人般的光澤。
江映頭皮一陣發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是說天亮前別讓她看見臉嗎?她怎麼親自上門查房了?”
沈問螢低頭看手中的怨燈,白色火苗搖晃得厲害。
白色火苗搖晃得厲害。
銅碗浮出一行字:
【怨燈已亮。】
【燈娘娘察覺到失物。】
陸見微看向沈問螢:“你補的燈,引她來了。”
沈問螢握緊燈柄。
“不是引她來。”
她抬頭看向那頂紅轎。
“是把她偷走的東西,亮給她看了。”
紅轎停在燈宅門口。
無臉女人緩緩抬起蒼白的細手。
空洞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
“誰在點我的燈?”
“誰在替他們喊冤?”
周啟明嚇得魂飛魄散,連斷手的疼都忘了,拚命往後縮:“不是我!是她!是沈問螢!”
他指向沈問螢,聲音尖利:“燈是她補的!你找她!”
江映怒了:“你要不要臉?剛才是誰救你?”
周啟明痛得麵目扭曲:“我不想死!她那麼厲害,讓她去應付啊!”
無臉女人的頭,緩緩轉向沈問螢。
雖然她沒有眼睛,可所有人都感覺到,她在看她。
沈問螢記得規則。
天亮前,別讓燈娘娘看見你的臉。
她立刻抬手,用怨燈擋住自己的下半張臉。
白火跳動,映在她的眼底。
她沒有退。
“燈娘娘。”沈問螢說,“你丟了東西,我幫你撿回來,不該先說謝謝嗎?”
江映差點給她跪了。
姐妹,這可是副本神像,不是小區門口丟鑰匙的大媽。
無臉女人靜了片刻。
“我的東西?”
沈問螢舉起怨燈,白火將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被壓在燈油裏的冤,被縫進燈麵的臉,被借走的壽,這些難道不是你的東西?”
無臉女人的衣袖微微動了。
街上的村民開始不安地低語。
“不能說。”
“不能說。”
“娘娘會生氣。”
沈問螢聽見了,卻繼續道:“還是說,這些東西不是你丟的,是你偷的?”
紅轎四周的燈籠突然炸開。
無形的壓力朝她壓來。
沈問螢胸口一悶,喉嚨裏泛起血腥味。
陸見微一步上前,擋在她半側。
他手裏的守夜木牌亮起微光,替她分去一部分壓力。
沈問螢看了他一眼。
陸見微聲音很低:“別硬撐。”
她笑了一下:“謝謝,暫時還沒到碰瓷神明索賠精神損失費的時候。”
陸見微:“......”
這種時候還能嘴貧,看來還能撐。
無臉女人的聲音冷下來。
“外鄉客,你越界了。”
沈問螢舉著怨燈:“第一夜的規則裏,沒有不準問債。你讓我還債,總得告訴我,我欠誰。”
無臉女人沉默。
這句話戳中了規則。
副本任務是還清債。
她有權追問債主。
片刻後,無臉女人抬起手。
一張紅紙從轎中飄出,落到沈問螢麵前。
沈問螢沒有用手接,讓紙落在地上。
陸見微垂眼看去。
紅紙上寫著六個人的債。
【陸見微:借壽一日。債主:無名守夜人。】
【江映:借壽三日。債主:斷舌戲女。】
【楊寧:借壽五日。債主:三盞失燈魂。】
【許曼:借壽七日。債主:無臉繡娘。】
【周啟明:借壽九日。債主:油鋪掌櫃。】
最後一行——
【沈問螢:借壽七日。債主:沈家。】
沈問螢眼神驟冷。
沈家。
不是燈娘娘,不是長燈村村民。
是外麵的沈家。
把她綁進祠堂的親叔一家。
江映也看見了,震驚道:“你的債主怎麼是沈家?你不是被借壽,是被人拿去抵債了?”
沈問螢沒說話。
她彎腰撿起紅紙。
紅紙背麵,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替名入局者,若天亮前未找到原債人,則替原債人受燈刑。】
燈刑。
她想起擺渡船上老太婆說的話。
不還壽,就做成燈油。
原來沈建業一家不止是讓她替沈嬌嬌入局。
他們還把欠下的壽債轉給了她。
好叔叔。
真是生怕她死得不夠全麵。
無臉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債已告知。”
“天亮前,還第一筆。”
“否則,燈滅一盞。”
紅轎慢慢後退。
沈問螢忽然開口:“等等。”
紅轎停住。
眾人心口一緊。
江映用眼神瘋狂示意:姐,別留客了,真不用這麼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