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啟明的債紙燃起。
【第一筆債:已還。】
可他的臉上沒有慶幸,隻有怨恨。
沈問螢知道,他在恨所有人。
恨油鋪掌櫃,恨規則,恨陸見微沒替他賣命,恨她沒有直接幫他擺平一切。
但她現在沒空管他。
神龕上,無臉燈娘娘的手指動了一下。
所有牌位同時轉向沈問螢。
終於輪到她了。
她的債主不在祠堂。
她必須找欠契。
沈問螢抬頭看著神像:“沈家的欠契在哪裏?”
無臉燈娘娘沒有回應。
祠堂裏,突然響起了沈建業的聲音。那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從牌位裏,從銅鏡裏,從神像的嘴裏,甚至從腳下的地板裏傳出來,分不清方向。
“問螢,別找了。沒用的。”
王秀琴的哭聲也跟著響起,假惺惺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你就當幫幫嬌嬌。她還小,不能死啊。”
沈嬌嬌哭得最真:“姐,我會給你燒紙的,我以後每年都給你燒。”
江映聽得拳頭都硬了,咬牙切齒道:“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簡直是畜生!”
沈問螢笑了。
“看來欠契就在這裏。”
否則這些聲音不會急。
她環顧祠堂。
神龕、牌位、銅鏡、供桌、香爐。
欠契會藏在哪裏?
如果她是燈娘娘,會把外麵債戶的契約放在哪?
沈問螢目光落在神像手裏的燈上。
那盞燈是黑色的,沒有點燃。燈身刻著繁複的紋路,燈腹處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
她剛要上前,周啟明忽然撞了她一下。
“別亂碰!萬一觸發危險呢?”
沈問螢側身避開,眼神冷下來:“讓開。”
周啟明眼底閃過一絲狠意。
他知道,沈問螢找到欠契,就能把債轉回去,就能活著離開這裏。
可他不行,他已經失去了一隻手,還欠著油鋪掌櫃半夜看鋪的債,他根本活不下去。
既然我活不成,那你也別想活。
他突然伸手,想扯下沈問螢臉上的燈麵。
“你不是能耐嗎?讓燈娘娘看你一眼,看你還怎麼裝!”
江映驚呼:“小心!”
沈問螢反應極快,抬手擋住。
但周啟明畢竟是成年男人,又是在瀕死恐懼下爆發,力氣極大。
燈麵被他扯下一角。
神像無臉的頭,緩緩轉向沈問螢。
規則第三條:【天亮前,別讓燈娘娘看見你的臉。】
沈問螢隻覺得一股冰冷視線落在她額頭。
她的皮膚開始發麻,像有什麼東西要把她的臉從骨頭上剝下來。
陸見微一腳踹開周啟明,抬手將自己的守夜木牌擋在沈問螢麵前。
木牌瞬間裂開。
他悶哼一聲,唇角溢出血。
江映立刻撲上來,重新把燈麵遮住沈問螢的臉。許曼迅速拿出紅線,將燈麵牢牢纏在她頭上。
那股剝皮般的痛感終於退去。
沈問螢抬起頭。
她沒有看周啟明,隻看向神像。
剛才那一瞬間,借著神像手裏神燈的反光,她清楚地看見,燈腹的裂縫裏,露出了一角鮮紅的紙。
欠契。
找到了。
陸見微擦掉唇邊血,聲音冷得嚇人:“周啟明,你想死?”
周啟明跌坐在地,臉色慘白,嘴上卻還狡辯:“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太害怕了!”
沈問螢終於看向他。
她沒有憤怒,反而很平靜。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叔叔一家害我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周啟明後背一寒。
沈問螢繼續道:“他們說不是故意的,隻是害怕。可害怕不是害人的理由。”
她走到周啟明麵前,彎腰撿起他掉在地上的油鋪木牌。
剛才他還債後,木牌上多了一行字。
【賣油郎周啟明,尚欠油鋪掌櫃半夜看鋪。】
周啟明臉色劇變:“你幹什麼?”
沈問螢把木牌扔給油鋪掌櫃。
“他欠你的看鋪,還沒還。”
油鋪掌櫃慢慢轉頭,看向周啟明。
周啟明尖叫:“不!你不能這樣!沈問螢!”
沈問螢後退一步。
“我沒害你。”
她語氣很輕,卻字字清楚。
“我隻是提醒債主,你還有債。”
油鋪掌櫃咧嘴一笑,黑油化成繩索,纏住周啟明的腳,把他往祠堂暗處拖去。
周啟明瘋狂掙紮:“救我!救我啊!陸見微!江映!你們不能見死不救!”
沒人動。
江映移開眼。
許曼閉了閉眼。
楊寧嚇得發抖,卻沒有開口。
周啟明被拖進黑暗裏,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隻剩油鋪掌櫃滿足的笑聲,在黑暗裏回蕩。
“半夜看鋪。”
“不死不休。”
沈問螢轉身走向神像。
陸見微看了她一眼,低聲問:“還好嗎?”
沈問螢抬手按住燈麵。
“還好。”
她確實沒有什麼心理負擔。
周啟明剛才那一下,是奔著讓她死去的。
她不主動殺人。
但也沒興趣當聖母回收站。
沈問螢伸手探向神像手裏的燈。
無臉燈娘娘的手指再次動了一下。
許曼急聲:“小心!”
沈問螢沒有停。
她將手中的怨燈舉到神燈旁邊。淡白色的火苗照亮了燈腹裏的紅紙,也照亮了燈身上密密麻麻的劃痕。
那些劃痕,組成了一行暗紅色的字:
【欠債者獻名,替名者獻命。】
沈問螢冷笑。
她從裂縫裏抽出紅紙。
紅紙被抽出的瞬間,整個祠堂劇烈震動。供桌上的牌位紛紛掉落在地,摔成兩半,露出裏麵藏著的頭發和指甲。
神像臉上的人皮,一層層鼓起,像有無數張臉在下麵拚命掙紮。有的臉皮裂開,露出裏麵慘白的骨頭。
沈問螢展開紅紙。
上麵赫然寫著:
【沈建業,借壽三年。】
【王秀琴,借壽兩年。】
【沈嬌嬌,借壽七年。】
【以沈問螢之名抵押。】
下麵有沈建業按下的血手印,還有一枚碎裂銅錢的印記。
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保命符。
沈問螢指尖發冷。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怒。
她早知道他們惡心,卻沒想到他們能惡心到這一步。
偷了她的保命符,改了她的名字,把她綁進禁域,還要拿她的命,換他們一家三口的壽數。
江映罵出聲:“他們還是人嗎?”
銅碗忽然從沈問螢口袋裏飛出,懸在欠契上方。
碗底浮出金字:
【欠契已得。】
【是否敲債?】
沈問螢抬眸。
“敲。”
銅碗一震。
當——
一聲清響穿透祠堂,穿透長燈村,也像穿透了現實與禁域之間的那層霧。
沈問螢眼前浮現一幅畫麵。
現實世界裏。
沈家客廳燈火通明,桌上還放著吃了一半的飯菜。
沈建業正抱著碎掉的銅錢,滿臉驚恐。
王秀琴在旁邊燒香拜佛,沈嬌嬌哭得眼睛通紅。
他們麵前的地板上,慢慢滲出黑色水跡。
沈建業聲音發抖:“怎麼回事?不是說問螢進去就沒事了嗎?”
王秀琴尖聲道:“是不是她死得不幹淨?是不是她回來找我們了?”
沈嬌嬌哭著說:“爸,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沈問螢隔著那層畫麵,輕輕笑了。
她看見沈建業像是聽見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下一秒,她的聲音在沈家客廳響起。
“叔叔。”
沈建業臉色慘白。
“你借的壽,該還了。”
沈建業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
客廳裏的燈開始忽明忽暗。
那枚被他攥在掌心的碎銅錢,碎片像被什麼力量牽引,懸浮起來,在半空拚出一隻殘缺的眼睛。
那隻眼睛,正冷冷地看著他。
王秀琴尖叫一聲,抓起桌上的佛珠就往那隻眼睛上砸。
佛珠穿過銅錢碎片,落在地上,滾了一地。
“沒用的。”沈問螢的聲音從空氣裏傳來,很輕,像站在他們身後,“你們拜佛的時候,佛都嫌晦氣。”
沈嬌嬌嚇得哭都停了。
她死死抱住王秀琴的胳膊:“媽,她能看見我們!她真的能看見我們!”
沈建業臉上的肥肉抽搐著,強撐著吼道:“沈問螢!你別裝神弄鬼!我是你親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