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鏡麵已經恢複平靜。
沈問螢的手指慢慢收緊,補燈是她今晚的任務。
可鏡中女人卻說,不能補。
這是陷阱,還是提醒?
江映聲音發虛:“問螢,你今晚是不是必須補燈?”
沈問螢點頭。
江映咽了咽口水:“那怎麼辦?”
沈問螢低頭看向手裏的青銅燈。燈身冰涼,上麵刻著的纏枝蓮紋像是活了過來,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蠕動。
“先回燈宅。”
她需要更多線索。
......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安靜。
南街的燈籠比剛才暗了很多,許多村民都不見了,隻有零星幾個站在門口。
剩下的村民像釘在門框上的皮影,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們的眼睛在暗處發著油亮的光,直勾勾地跟著三人的腳步轉動,脖子擰出怪異的角度。
楊寧抱著空燈架,緊緊跟在沈問螢身後。
他送完三盞燈後,任務紙已經化成灰。
這大學生臉上的恐懼還沒散,但眼裏多了一點依賴。
“姐姐,那個鏡子裏的女人,是不是以前的玩家?”
沈問螢說:“也可能是這裏的原住民。”
江映搓了搓胳膊:“她為什麼讓你別補燈?”
“因為補燈可能不是救命。”沈問螢說,“也可能是在幫某個東西醒過來。”
楊寧小聲問:“那不補會死嗎?”
沈問螢:“很可能。”
楊寧不說話了。
片刻後,他很小聲地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江映一愣。
楊寧低著頭:“剛才三盞燈都是姐姐幫我送的。我什麼都不會,隻會害怕。”
沈問螢腳步沒停。
“害怕不丟人。”
楊寧抬頭看她。
沈問螢說:“怕還跟著走,已經比很多人強。”
楊寧低下頭,碎發下,眼框微紅,心裏發酸。
江映也拍了拍他的肩:“就是。你要是能在這種地方完全不怕,那你就該去掛號,不是普通心理科,得掛陰間專家號。”
楊寧被江映這番話逗得勉強苦笑了一下。
三人回到燈宅時,院裏已經有人。
陸見微坐在石桌旁,袖口沾了血,手裏拿著一塊破碎的木牌。
許曼坐在另一邊,臉色慘白,身體還在忍不住的顫抖,懷裏抱著一張繡了一半的燈麵。
周啟明還沒回來。
沈問螢第一眼先看陸見微:“受傷了?”
陸見微低頭看了眼袖口:“不是我的血。”
他說得很平靜。
江映豎起大拇指,滿眼都是欽佩:“大佬發言。”
沈問螢坐下:“巡街出事了?”
陸見微把木牌推到桌中央。
木牌上刻著三個字。
【還壽街】
但“壽”字被人用指甲反複刮過,隻剩一道道血痕。
“還壽街上,有很多門。”陸見微說,“每扇門後都有人喊我的名字。”
江映臉色一變:“你應了嗎?”
“沒有。”
“那還好。”
陸見微看向沈問螢:“但我聽見了你的名字。”
沈問螢微頓。
陸見微繼續道:“有人在門後說,沈問螢不該來,她是替名的。”
院裏安靜下來。
江映和楊寧同時看向沈問螢。
沈問螢沒有太意外。
她被親叔一家改名頂替送進來,禁域知道得比她自己都清楚。
“還說了什麼?”她問。
陸見微:“那聲音說,替名的人如果補了燈,就會被當成真正借壽的人。”
沈問螢垂下眼。
鏡中女人說別補燈。
陸見微聽見的聲音也說別補燈。
那這件事基本可以確定了。
補燈是陷阱。
但問題是,她今晚必須完成補燈任務。
江映急道:“這不是死局嗎?不補任務失敗,補了變成借壽人。禁域真是狗看了都搖頭。”
許曼忽然輕聲說:“也許可以補別人的燈。”
眾人看向她。
許曼抱著燈麵,聲音發緊:“我的任務是繡燈娘。繡坊裏有個老女人告訴我,長燈村的燈分三種。命燈,債燈,神燈。客人手裏的是命燈,村民手裏的是債燈,神龕裏的......是神燈。”
沈問螢立刻問:“補燈任務有沒有寫補哪一種燈?”
她取出自己的任務紙。
紙上仍然是那句:
【今夜需修好一盞燈,否則無處安身。】
一盞燈。
沒有指定。
江映眼睛亮了:“所以你可以隨便補一盞?那我們找個破燈讓你補不就行了?”
陸見微搖頭:“不會這麼簡單。能被任務認可的燈,必須和副本規則相關。”
沈問螢看向許曼:“你繡燈娘任務怎麼樣?”
許曼臉色更白。
她展開懷裏的燈麵。
那是一塊薄薄的白絹,上麵繡著一個女人的輪廓。
女人穿嫁衣,手捧燈,頭戴冠。
唯獨臉的位置空著。
許曼低聲說:“繡坊的老女人讓我給燈娘娘繡臉。”
江映倒吸一口涼氣:“神像沒臉,你給她繡臉?這聽起來就像給閻王爺辦身份證。”
許曼苦笑:“我不繡,任務失敗。可我不敢繡眼睛。”
沈問螢盯著那張燈麵。
“你現在繡了什麼?”
“衣服,手,燈,還有發冠。”許曼頓了頓,“臉沒動。”
“任務完成了嗎?”
許曼搖頭。
沈問螢明白了。
許曼的任務也卡在“臉”上。
燈娘娘無臉。
但禁域偏偏讓許曼繡臉。
讓江映畫不完整的妝,反而躲過了管事的坑。
這說明燈娘娘真正忌諱的不是“沒有臉”,而是“被錯誤地賦予臉”。
沈問螢問:“繡坊的人有沒有說,燈娘娘長什麼樣?”
許曼眼神一變。
“說了。”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她說,燈娘娘長得像每一個欠債人的臉。”
沈問螢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麵。
像每一個欠債人的臉。
所以不能隨便繡。
繡誰,誰可能就會被燈娘娘看見。
而規則第三條是:天亮前,別讓燈娘娘看見你的臉。
江映顯然也想到了,臉色難看:“這任務太陰了。許曼要是照著自己繡,不就等於把臉送給燈娘娘?”
許曼手指發抖,努力把控著軀體,開口道:“我差點就繡了。”
她看向沈問螢,眼裏帶著一點後怕:“如果不是剛才繡針斷了,我可能已經......”
周圍又安靜下來。
每個任務都藏著坑。
送燈童楊寧,如果把燈直接交出去,不滿足對方的“缺失”,可能會被留下。
唱燈女江映,如果唱成讚美詞,就會替燈娘娘穩住香火。
繡燈娘許曼,如果繡自己的臉,就會被神看見。
守夜人陸見微,如果應了街門裏的名字,可能會被門後東西拖走。
沈問螢的補燈,更是把替名變成真名。
至於周啟明的賣油郎......
沈問螢忽然皺眉:“周啟明還沒回來?”
陸見微看了眼水漏:“距離子時還有不到兩刻。”
江映:“他不是去油鋪嗎?油鋪比戲台近,怎麼這麼久?”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周啟明跌跌撞撞衝進來。
他西裝被撕破,臉上全是汗,手裏死死抱著一個黑陶油罐。
“關門!快關門!”
陸見微迅速起身,將院門合上。
門剛關好,外麵就響起沉重的撞擊聲。
“砰!”
“砰!”
門外有什麼重物在一下一下地撞門,每一次撞擊,整個院門都在劇烈搖晃,灰塵從房梁上簌簌落下。
周啟明靠著牆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江映皺眉:“你惹什麼了?”
周啟明臉色發黑,還帶著難以散去的恐慌:“油鋪掌櫃說我送錯油,要我賠命。我跑出來的時候,他就追出來了。”
沈問螢看向他手裏的油罐:“油還在?”
周啟明一把抱緊:“這是我的任務物品。”
沈問螢眸光冷了些:“你的任務不是送油嗎?”
周啟明表情有些尷尬。
陸見微看向他:“你沒送?”
“我送了!”周啟明聲音拔高,“可那個掌櫃非說不對,說這不是燈娘娘要的油!”
江映問:“那他要什麼油?”
周啟明咬牙不說話。
門外的撞擊越來越重。
院門上開始滲出黑油,像活物一樣順著木紋往下爬,所過之處,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帶著腐臭的白煙。
腐臭鑽進沈問螢的鼻腔裏,她隻感覺有無數隻小蟲貼著氣管往裏鑽。
不隻沈問螢一個,所有人都忍不住幹咳了起來。
楊寧捂住口鼻:“咳咳!好臭。”
許曼看著那黑油,忽然顫聲道:“這是屍油。”
沈問螢站起身:“周啟明,他讓你賠什麼?”
周啟明臉色難看,仍然不答。
院門“哢嚓”裂開一道縫。
一隻腫脹發黑的手從縫裏伸進來,那隻手腫得像發麵饅頭,皮膚黑亮緊繃,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爆開,流出裏麵的黑油。
指甲又長又黃,嵌著厚厚的泥垢,手腕上掛著一個油鋪的木牌,隨著手的晃動輕輕搖擺。
“賣油郎......”
“少一斤油,割一斤肉。”
“少一盞油,剜一顆心。”
楊寧嚇得後退。
江映罵道:“你到底少了什麼?說啊!”
周啟明終於崩潰了,他抱著頭大喊:“他說燈娘娘要的不是罐裏的油,是我身上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