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問螢看了一眼戲台。
台下的村民已經坐滿了。
那些人安安靜靜地仰頭看著台上,臉上的白粉在燈下泛著一層死氣。
每一張嘴都微微咧開,沈問螢感覺對麵已經隨時準備好撲過來咬人,把江映撕成碎片。
她又看向後台。
後台掛著很多戲服,紅的綠的白的,密密麻麻地掛在衣架上,袖口都很長,垂下來像一隻隻吊死的手。風一吹,戲服輕輕晃動,像是有人藏在裏麵,隨時會撲出來。
牆邊有一麵舊銅鏡,鏡麵斑駁,布滿了裂紋,照不清人臉,隻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江映不能不上台。
不上台,任務失敗。
上台唱錯,可能當場死。
沈問螢壓低聲音:“你先別慌。”
江映抓住她胳膊:“姐妹,我不慌,我就是想問一下,你會超度嗎?不會也沒事,我可以自己給自己鞠個躬。”
沈問螢:“......”
這人精神狀態還挺適合禁域的。
她拿過唱詞,迅速掃了一遍。
紙上大部分字跡糊成一片,隻能看清幾個斷句。
“燈娘娘......借我光......”
“河中客......莫回鄉......”
“頭不回......燈不滅......”
“誰偷壽......誰償......”
最後一個字被水跡泡開,隻剩半邊。
沈問螢皺了皺眉。
這不像完整唱詞,倒像有人故意把關鍵字抹掉了。
管事催促:“唱燈女,該上妝了。”
他說著,伸手朝江映臉上摸來。
江映下意識後退。
管事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不上妝,怎麼唱給燈娘娘聽?”
沈問螢忽然問:“妝錯了算唱錯嗎?”
管事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她。
玻璃珠似的眼睛裏映出沈問螢的影子,冷冰冰的。
“你不是唱燈女。”
“我是補燈女。”沈問螢舉起手裏的空燈,“她唱戲,我補燈。她要是燈滅了,我今晚也沒活幹。”
管事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他慢吞吞地收回手:“妝錯不算唱錯。”
沈問螢點頭:“那妝是誰畫的?”
管事咧嘴:“自然是我。”
“不行。”沈問螢說,“你臉上的妝都掉粉了,業務能力很難讓人放心。”
江映:“......”
管事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後台的溫度驟然下降。
掛著的戲服無風自動,袖口一寸寸抬起,像有人藏在裏麵,伸手要來抓她們。
江映心跳差點停了。
沈問螢卻平靜地補了一句:“當然,如果你堅持,我們也可以讓燈娘娘評理。唱燈女的臉是獻給燈娘娘看的,畫毀了,算誰的?”
管事的動作僵住。
台下忽然響起整齊的拍手聲。
“畫好看。”
“畫好看。”
“燈娘娘喜歡好看的臉。”
管事聽見這聲音,臉色變得更差。
沈問螢看懂了。
這些鬼東西之間也有規則製衡。
管事想借上妝害江映,但台下的“客人”隻認唱戲結果,不認他的私心。
她從桌上拿起妝盒,遞給江映。
“你自己畫。”
江映手都抖:“我不會。”
沈問螢:“照著我說的畫。”
她壓低聲音,飛快道:“臉不要塗全白,左臉留一塊空出來。眉毛畫斷,嘴唇不要畫滿,隻畫下唇。”
江映雖然怕,但執行力很強。
她拿起粉撲,按照沈問螢說的開始畫。
管事死死盯著她們。
“誰教你的這種妝?”
沈問螢沒有答,反問:“燈娘娘有臉嗎?”
管事玻璃一樣的瞳孔一縮,骨碌碌轉了起來,臉上的油彩都開始剝落。
沈問螢繼續說:“神像沒有臉,唱給她聽的人,臉當然也不能太完整。畫成滿臉,反而像是冒犯。”
這話半真半假。
但在禁域裏,很多時候,鬼怪怕的不是謊話。
而是你說中了它們不敢承認的那一部分。
管事終於不說話了。
江映畫完妝,鏡子裏映出一張半白半空的臉。
那張臉詭異,卻和高台上沒有五官的燈娘娘神像,隱隱有幾分相似。
台下拍手聲更響。
“好看。”
“燈娘娘喜歡。”
“唱。”
“快唱。”
江映深吸一口氣,抓著唱詞,走上戲台。
她站在紅簾前,腳下的木板吱呀作響。
台下所有村民同時抬頭。
他們的眼珠黑得像兩顆泡在油裏的豆子。
沈問螢站在側幕後,手指摸向口袋裏的破銅碗。
銅碗很安靜。
她低聲說:“你既然跟進來了,總不能隻會裝死吧?”
銅碗輕輕震了一下。
碗底浮出一小點金色燈油。
【可燃殘香一次。】
【燃後可見遺留真詞。】
沈問螢眉心微動。
她用指尖蘸了一點燈油,抹在唱詞紙角。
下一秒,那張濕透的唱詞紙上,有幾行極淡的字浮了出來。
字跡很舊,像是很多年前被人用血寫上去,又被水泡沒了。
沈問螢迅速看完。
她臉色微沉。
原來唱詞不是給燈娘娘歌功頌德的。
是警告。
台上,鑼鼓已經響了第一聲。
江映嗓子發緊,硬著頭皮唱出第一句:“燈娘娘,借我光......”
沒錯。
台下村民微微搖晃起來,似乎很滿意。
第二句,江映看著紙上模糊的字,正要接“照我身”。
沈問螢忽然在側幕低聲提醒:“照我亡。”
江映後背一涼。
但她信了沈問螢。
“照我亡——”
聲音一出,台下的村民齊齊停住。
管事擰著脖子看向沈問螢。
沈問螢麵不改色。
鑼鼓停了一拍,又繼續響起。
沒有割舌。
說明她賭對了。
江映心裏有了底,按照沈問螢接下來的提示繼續唱。
“河中客,莫回鄉。”
“頭不回,燈不滅。”
“借命債,血裏藏。”
唱到這裏,台下有幾個村民的燈忽然暗了一下。
他們臉上的白粉開始剝落,露出底下一片青紫腐爛的皮肉,眼睛裏流出黑色的液體。
江映差點唱破音。
沈問螢立刻道:“穩住,別看他們。”
江映死死盯著戲台後方的紅柱,聲音發抖卻沒有停。
“誰偷壽,誰償命。”
“誰換名,誰替亡。”
“燈娘娘,開眼看。”
“莫把冤魂作油香。”
最後一句落下,整個戲台陷入死寂。
風停了。
村民停了。
連鑼鼓聲也停了。
江映站在台上,心臟快跳出嗓子眼。
她小聲問:“我唱完了嗎?”
沒人回答。
下一刻,台下第一個村民抬起手,慢慢拍了一下。
“啪。”
第二個。
“啪。”
第三個。
越來越多掌聲響起。
可那掌聲不像喝彩,更像無數隻濕冷的手拍在棺材板上。
管事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走到江映身邊,陰冷道:“唱燈女唱得好,燈娘娘賞你一盞油。”
說完,他從袖中拿出一隻小小的青銅燈。
燈裏盛著半盞暗紅色的油。
江映不敢接。
沈問螢走過去,替她接了。
入手的一瞬間,銅碗又震了一下。
【獲得:燈戲殘油。】
【內含怨氣,可用於補燈。】
沈問螢心裏一動。
她的任務有線索了。
江映下台時,腿已經軟了,幾乎是被沈問螢扶下來的。
她剛離開戲台,紙上的任務字跡便慢慢消失。
【唱燈戲:已完成。】
江映盯著那行字,眼圈一下紅了。
“我活了?”
沈問螢點頭。
江映吸了吸鼻子:“我以後再也不嫌KTV貴了,活人唱歌真幸福。”
沈問螢還沒來得及接話,後台那麵舊銅鏡忽然“哢”的一聲裂開。
鏡子裏,映出一張女人的臉。
那張臉沒有舌頭,嘴裏全是血。
她隔著鏡麵,直勾勾看著沈問螢。
“別補燈。”
沈問螢頓住。
江映也看見了,嚇得一把抓住她:“那是什麼?”
鏡中女人張著血口,無聲又急切地重複。
“別補燈。”
“燈亮,債醒。”
“債醒,人死。”
砰——
鏡麵碎裂,一隻漆黑的手從鏡子後麵伸出來,抓住她的頭發,把女人硬生生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