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唱燈女

江映下意識拉住楊寧後退。

沈問螢看向鞋鋪。

鋪子裏掛滿鞋，紅的白的黑的，唯獨沒有影子腳上那種小布鞋。

她低頭，看見女人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

鞋尖還沾著濕泥。

沈問螢說：“鞋在你腳上。”

女人嘴巴不動了。

沈問螢繼續道：“影子是你的，你穿了鞋，她自然沒有。你想要她有鞋，要麼你脫，要麼你還。”

女人緩緩站起來。

她比沈問螢高一個頭，空白的臉幾乎貼到沈問螢麵前，一股濃烈的鞋油味和血腥味撲麵而來。

江映汗毛都豎了，伸手想拉沈問螢，卻被她用眼神製止了。

女人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她彎腰脫下鞋，擺在牆角。

牆上的影子伸出黑手，穿上鞋。

楊寧趕緊把第二盞燈遞過去。

燈亮了。

紙上第二句話消失。

楊寧腿軟得差點坐地上。

沈問螢伸手扶了他一把。

“還能走嗎？”

楊寧點頭，眼眶紅紅的：“能。”

沈問螢沒有多安慰。

禁域裏情緒崩潰隻會死得更快。

他們必須在恐懼裏學會往前走。

最後一盞燈，畫著一碗飯。

上麵寫著：沒有明天的人。

江映臉色凝重：“這個聽起來最凶。”

沈問螢也覺得。

沒有明天，可能是將死之人，也可能是死人。

戲台近在眼前。

台上掛著紅簾，紅簾已經褪色，上麵沾著暗色的汙漬。

後台傳來咿咿呀呀的吊嗓聲，又尖又細。

台下已經坐滿村民。

他們齊刷刷轉頭，看向江映。

江映臉都白了：“我感覺他們在等我開嗓。”

沈問螢看了一眼水漏。

離江映登台還有一刻鐘。

楊寧的第三盞燈卻還沒送出。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老人端著碗飯，從戲台後慢慢走過。

他的腳步虛浮，身上穿著壽衣，壽衣上繡著黑色的壽字，已經洗得發白。

飯碗裏插著一雙筷子，筷子白森森的，泛著磨砂感。

沈問螢眼神一凝。

“跟上。”

老人走到戲台後的一間小屋前。

小屋門口貼著白紙，白紙已經發黃，上麵寫著一個大大的“奠”字。

裏麵傳出低低的哭聲，斷斷續續的。

楊寧顫聲道：“這是......靈堂？”

沈問螢點頭。

沒有明天的人。

死人。

“誰給我送燈？”

老人轉過身。

他的臉半邊腐爛，另一半還像活人。

腐爛的那半邊，爛肉還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掉，每掉下一小塊就化成一縷灰煙飄散，然後又重新長出來，再爛，再掉。白色的蛆蟲在爛肉裏爬來爬去，看得人胃裏一陣翻湧。

楊寧手一抖，差點把燈摔了。

沈問螢按住他的手：“穩住。燈摔了，你就得留在這兒陪他吃飯。”

楊寧瞬間穩如老狗。

他把燈遞過去。

老人卻沒接，他端著飯碗，直勾勾看著他們，腐爛的半邊臉裏，蛆蟲掉在了飯碗裏。

“我沒吃飽。”

江映崩潰：“怎麼一個兩個都要附加條件？送個燈還要售後服務？”

老人端著飯碗，直勾勾看著他們。

“我沒吃飽。”

靈堂裏的哭聲更大。

沈問螢仔細看向飯碗。那雙筷子居然不是插在飯裏的，是懸浮在飯上麵的，離米粒有一指的距離。

這是供死人飯。

她問：“誰給你的飯？”

老人：“兒媳。”

“她為什麼哭？”

老人：“舍不得我。”

沈問螢走到靈堂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屋裏跪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裏抱著個孩子，眼睛哭得紅腫。

但她不是悲傷。

是害怕。

她麵前擺著一口棺材，棺材蓋還沒合上。

棺材裏空空如也。

沈問螢懂了。

她回頭問老人：“你沒進棺材，當然吃不飽。”

老人臉色陰沉下來。

周圍燈火驟然變綠，陰風灌入，燈火跳動，在空中懸浮起來，竟轉起了圈。

靈堂裏的白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哭聲變得更加淒厲。

楊寧嚇得直哆嗦。

沈問螢卻看著他：“你想吃飽，得先躺回該躺的地方。人吃飯坐桌邊，死人吃飯躺棺裏。規矩不能亂。”

老人死死盯著她，腐爛的半邊臉裏，蛆蟲爬得更快了。

沈問螢也看著他。

片刻後，老人慢慢咧開嘴。

“有道理。”

他轉身走進靈堂，爬進棺材。

年輕女人哭聲一頓，手忙腳亂地把供飯擺到棺材前，又往碗裏添了一勺飯。

老人這才伸出一隻青白的手，接過楊寧的燈。

第三盞燈亮了。

楊寧紙上的所有字消失。

他渾身脫力：“我完成了？”

沈問螢點頭：“今晚應該安全了。”

話音剛落，戲台那邊鑼鼓聲響起。

咚咚鏘——咚咚鏘——

台下村民齊齊拍手。

“唱燈戲。”

“唱燈戲。”

“唱燈戲。”

江映眼前一黑：“到我了。”

後台走出一個塗著油彩的戲班管事。

他臉上畫著濃重的臉譜，紅白相間，看起來格外猙獰。臉上笑眯眯，眼睛卻像兩顆玻璃珠，沒有一點神采。

“唱燈女，怎麼還不上妝？”

江映求助地看向沈問螢。

沈問螢低聲問：“你的紙上有唱詞嗎？”

江映趕緊掏出來。

紙背麵果然多了一段詞。

但字跡模糊，像被水泡過，隻能看清幾個詞。

江映快哭了：“這怎麼唱？”

沈問螢拿過紙看了一眼。

她忽然問管事：“唱錯會怎樣？”

“唱錯一句，”管事笑眯眯地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個輕輕一劃的動作，“就換一條命賠。”

江映：“......”

她當場想表演一個原地去世。

楊寧小臉煞白，下意識往沈問螢身後躲：“江姐，要不你裝啞巴？”

“你覺得它們會信嗎？”江映欲哭無淚，“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我身份是唱燈女了。因為係統覺得我死前還能貢獻點BGM。”

管事臉上的笑淡了一點：“時辰快到了。”

他盯著江映，像在看一塊馬上要端上桌的肉。

“請吧，唱燈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