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個玩家都看了過來。
短發女生壓低聲音:“你快點燈啊!剛才有個人不點,被拖進水裏了!”
沈問螢看向那盞寫著自己名字的燈。
七天未免太大了,一上來就貸完所有命著實不是什麼好事。
燈芯幹枯,燈盞裏盛著一層紅色燈油,聞起來有淡淡的腥味。
她拿起燈,卻沒有點。
她問村民:“燈娘娘在哪?”
村民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塗著白粉的臉在紅燈籠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忽然看了她一眼。
眼神裏有一點意外。
白粉村民慢慢說:“燈娘娘在祠堂。”
“那我親自去問她借。”沈問螢提起空燈,語氣自然,“借錢還要見貸款經理呢,借壽總不能隻見外包客服吧?”
短發女生嘴角抽了一下。
都什麼時候了,她還有心情吐槽。
村民笑容消失。
河裏的水開始上漲,漫過岸邊青石。
水漫過的地方,青石上留下了一層薄薄的水膜,那水膜倒映著燈籠的紅光,石頭上慢慢長出了一層紅色的胎衣,黏糊糊的,還在微微蠕動。
水鬼再次浮出水麵,這次不止一個,十幾個慘白浮腫的腦袋從水裏冒出來,死死盯著岸上的人。
“沒燈的人......”
“沒燈的人......”
村民們一邊念,一邊加快了腳步,朝沈問螢圍過來。
他們的步子很碎,細細簌簌的,像無數隻甲殼蟲在爬,磨得沈問螢渾身發麻。
就在這時,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突然開口:“她是和我一起的。”
村民停住。
沈問螢看向他。
男人長得很好,眉眼冷淡,襯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裏提著一盞已經點燃的燈。
燈上寫著:陸見微,借壽一日。
沈問螢挑了下眉。
借一日?
這是試用裝?
男人把燈舉高了一點,火光照到沈問螢腳邊。
那些逼近的水痕退了半寸。
他說:“一燈可照兩影。”
村民沉默片刻,忽然又笑起來。
“可以。”
“可以呀。”
“但兩個人用一盞燈,壽也要分一半。”
沈問螢看向男人,這豈不是給兩人捆一起了。
她正欲拒絕,周圍的村民已經奪過燈盞,轉著圈,你挨我,我擠你,不過幾秒,密密麻麻的人群便消失不見。
男人淡聲道:“先進村。”
沈問螢沒有矯情。
她站到燈光範圍裏。
兩人的影子被燈火拉長,交疊在一起,緩緩地交融成一片。
村民們讓開一條路。
沈問螢跟著男人往村裏走。
短發女生立刻湊過來,小聲道:“你膽子也太大了!我叫江映,是第三次進禁域。你新人?”
沈問螢:“像嗎?”
江映看她一眼。
沈問螢臉色很白,眼神卻穩,剛才還敢跟擺渡鬼討合同。
江映誠實道:“不像新人,像來查賬的。”
沈問螢微笑:“謝謝,職業理想是當討債人。”
陸見微看了她一眼。
沈問螢也看他:“剛才謝了。怎麼稱呼?”
“陸見微。”
“沈問螢。”
江映插話:“你們別光自我介紹了,先看那邊。”
村子中央立著一座高台。
高台上擺著一尊神像。
那神像是個女人,穿大紅嫁衣,頭戴金冠,雙手捧著一盞青銅燈。
可她沒有臉。
臉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木頭,木頭上釘著密密麻麻的燈芯,閃著紅色的火光,照得神像臉陰惻惻的。
風一吹,燈芯像頭發一樣輕輕晃動。隨著眾人的呼吸,燈芯忽明忽暗,越閃越快,發出“滋滋”的聲響。
隨著眾人的呼吸,忽明忽暗,越閃越快。
沈問螢看著跳動的火花,不自覺加快了呼吸,心跳也開始一下一下跟著跳了起來。
她羸弱的身體開始發顫,渾身的肌肉酸痛起來,這身體機能瀕臨崩潰的感覺讓她眼前發黑。
燈!是燈有問題!
沈問螢終於發現問題來源,可她看著那慘白的燈光,內心深處卻生出一股強烈的欲望,想要走上前去,把自己的臉貼在神像的空白處,讓燈芯從自己的眼睛裏長出來。
好在她意誌力驚人,拚盡全力閉上了雙眼,將頭偏開。
沈問螢恍然驚覺,這燈火要是閃得夠快,自己恐怕會直接心肌梗死在這裏。
“大家快別看了!”
沈問瑩慌忙叫醒眾人。
江映捂著胸口大口喘氣,“怎麼回事,我剛剛感覺身體像衝刺了一千米一樣難受!”
“是燈!我剛剛好像看見我太奶了!嗚嗚,她走了好久了!”
旁邊的長發女人強壓下身體的不適,扶住旁邊的柱子,“這燈怕是能映射出大家內心深處的欲望吧!”
“欲望?”沈問螢眨了眨眼睛,在心裏暗自揣摩,“這燈娘娘若隻是放大人的欲望,也犯不著要人的壽命,恐怕沒這麼簡單。”
沈問螢回頭掃視了一圈,注意到站在角落裏平靜的陸見微。
他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臉色淡然,正盯著神像手裏的青銅燈出神。
“剛剛他幫了自己,雖然到不像什麼好人,但應該是個老手,看看能不能合作。”
沈問螢在經過一番心理鬥爭後,正欲上前搭話。
神像下方突然走出一個穿黑褂的老人,提著銅鑼。
咚咚咚——
老人敲了敲銅鑼。
“客到齊了。”
玩家們被村民推到高台前。
沈問螢數了一下。
一共六個玩家。
她、陸見微、江映、西裝中年、大學生、長發女人。
黑褂老人渾濁的眼珠掃過他們。
“今夜是燈娘娘開燈宴。外鄉客入長燈村,須記三句話。”
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中。
“第一,燈亮人在,燈滅人亡。”
“第二,借來的壽,要還給借你的人。”
“第三,天亮前,別讓燈娘娘看見你的臉。”
西裝中年立刻問:“怎麼才算通關?”
黑褂老人緩緩笑了。
“還清債,自然能走。”
大學生顫聲問:“怎麼還?”
黑褂老人抬手一指。
高台後掛著一麵巨大的木牌。
木牌是用深黑色的木頭做的,上麵布滿了劃痕,像是用指甲抓出來的。木牌上用鮮血寫著六行字,字跡還沒幹涸。
【陸見微:借壽一日,債主不明。】
【江映:借壽三日,債主不明。】
【周啟明:借壽五日,債主不明。】
【楊寧:借壽七日,債主不明。】
【許曼:借壽九日,債主不明。】
【沈問螢:借壽七日,債主不明。】
沈問螢看見自己的名字,心裏冷笑,這遊戲卡BUG了吧!
她燈都沒點,這債也能強買強賣。
黑褂老人說:“三夜內,找到自己的債主,把壽還回去。還錯了,債主會生氣。債主生氣,燈娘娘也會生氣。”
許曼,也就是那個長發女人,聲音發緊:“債主是誰?”
老人笑著看向眾人,陰森的目光讓沈問螢頭皮一緊,感覺有無數道目光在自己身上。
“債主就在村裏。”
周啟明是西裝男人,他臉色難看:“村裏這麼多人,怎麼找?”
老人沒有回答。
銅鑼聲再次響起。
沈問螢轉頭欲走,一直白膩膩的臉蛋懟在她麵前,周圍不隻何時擠滿了人。
村民同時提燈,齊聲唱起童謠。
“燈娘娘,借我光,
照我身,續我陽。
一碗油,一寸腸,
誰偷壽,誰還賬。”
歌聲陰森,聽得人頭皮發麻。
歌聲結束後,黑褂老人拍了拍手。
幾個村民端著托盤走來。
托盤是用黑色的木頭做的,上麵鋪著一塊紅布,紅布上沾著暗紅色的汙漬。
托盤上擺著六個紅布包。
“客人遠道而來,這是村裏給客人的見麵禮。收了禮,就去燈宅歇息吧。”
沒人敢動。
誰也不知道紅布包裏藏著什麼,說不定是什麼臟東西。
陸見微第一個拿起紅布包。
沈問螢跟著拿。
其他人才陸續伸手。
紅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沈問螢打開一看,裏麵是一枚銅鈴、一截紅線,還有一張泛黃的紙。
紙上的字跡是用鮮血寫的,幹了之後變成了暗褐色。
【外鄉來的補燈女,受邀為燈娘娘修補長明燈。】
【今夜需修好一盞燈,否則無處安身。】
沈問螢:“......”
不僅背債,還兼職。
真是感動長燈村十大勞動模範。
江映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道:“你是補燈女?我是唱燈戲的,今晚要登台唱一段。”
她臉都綠了。
“我五音不全,KTV開口能讓朋友報警那種。”
沈問螢安慰:“沒事,這裏應該沒有110。”
江映:“更恐怖了好嗎!”
陸見微展開自己的紙。
【守夜人。今夜子時前,需巡完三條街。】
他神色沒什麼變化。
周啟明是賣油郎,高中生楊寧是送燈童,許曼是繡燈娘。
每個人都有活。
黑褂老人滿意地笑了。
“記住,長燈村不養閑人。”
沈問螢心想,這話她熟。
她叔叔一家也常說。
白吃飯的人沒資格挑剔。
後來她才知道,真正白吃飯的是他們。
玩家們被村民們帶進村東的一座宅子。
宅門上掛著一塊發黑的匾額,上麵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燈宅。
院裏有六間房,每間門口都掛著一盞空燈,燈芯已經發黑,已經被火燒過,有些年頭。
村民把他們送到門口便離開了,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憐憫。
等腳步聲遠去,周啟明立刻把紅布包摔在桌上。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你們誰知道內情?別藏著掖著!”
江映冷笑:“你吼誰呢?禁域裏,誰進來不是倒黴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