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問螢醒來時,嘴裏塞著一團濕布。
黴味混著香灰味嗆進鼻腔,刺激得她胃裏一陣翻湧。
她動了動手腕,麻繩勒進皮肉,已經磨破了一層皮。身下是冰冷的青磚,頭頂懸著一排紅燈籠,燈籠皮薄,被夜風吹得一鼓一鼓。
祠堂外有人在說話。
“真的要把她送進去?萬一她活著出來怎麼辦?”
是她堂妹沈嬌嬌的聲音,帶細微地哭腔。
另一個女人壓低聲音罵道:“你怕什麼?禁域裏十個進去九個死。再說了,名額本來就落在你頭上,要不是你爸機靈,偷了她媽留下的保命符,今晚被拖走的就是你!”
沈問螢眼睫微動。
保命符。
難怪,三天前,自己貼身的銅錢不見了。
她母親去世前,留給她一枚舊銅錢,說不到萬不得已別離身。
同一天,民俗禁域的紅帖出現在沈家門口,點名要沈嬌嬌入局。
然後,她叔叔沈建業帶著全家上門,說給她送些飯菜。
再然後,她就醒在了這裏。
沈問螢垂下眼。
好,很好。
她還沒來得及報考研班,人生先報上了陰間旅行團。
祠堂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冷風夾雜著落葉卷了進來。
沈建業提著一盞白燈進來,燈光照出他那張強裝慈愛的臉。
“問螢啊,叔叔也是沒辦法。”
沈問螢看著他。
沈建業被她看得有些發虛,很快又挺直腰杆。
“你爸媽走得早,是我們養了你這麼多年。現在家裏有難,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嬌嬌去死吧?”
沈問螢嘴被堵著,說不了話。
但她眼神很清楚。
你養我?
你們把我爸媽留下的房子租出去,租金進了你們口袋;
把我趕到陽台隔間睡,還美其名曰鍛煉獨立。
這叫養?
那豬圈也能叫五星酒店了。
沈嬌嬌此刻也躲在祠堂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眼眶紅紅地小聲啜泣。
“姐,你別怪我......我真的不想死。你從小就比我堅強,你一定能沒事的對不對?”
沈問螢看了她一眼。
沈嬌嬌立刻縮到母親身後。
嬸嬸王秀琴皺眉:“看什麼看?你命硬,你媽不也進過禁域嗎?你是她女兒,說不定也能活。”
沈問螢終於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卻讓王秀琴心裏一涼。
沈建業不想再拖。
他走上前,從懷裏掏出一張紅帖。
紅帖上原本寫著沈嬌嬌三個字,此刻名字被黑墨塗掉,旁邊歪歪扭扭添上了“沈問螢”。
那墨跡還沒幹透。
沈建業把紅帖按在她眉心。
“別怪叔叔,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祠堂裏的紅燈籠忽然全滅。
下一秒,門外響起一陣嗩呐聲。
不是喜慶的調子。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有人貼著耳朵哭。
沈嬌嬌尖叫一聲,推出祠堂。
沈建業嚇得一把甩開沈問螢,連滾帶爬地往後退,手裏的白燈籠也掉在地上燒了起來。
祠堂中央的神龕木縫裏開始向外滲出腥臭的黑水,供桌上的香灰被陰風倒卷而起,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腐爛花香,直愣愣糊了沈問螢一臉。
她眼前一黑。
失去意識前,沈問螢聽見一道輕飄飄的聲音。
【替名成功。】
【歡迎入局:燈娘借壽。】
【請記住,欠神的可以不還,欠鬼的必須還。】
......
再睜開眼時,手腳的麻繩束縛已然褪去。
沈問螢發現自己躺在一條窄得像棺木的木船上,四周是深不見底的黑水長河。
水麵飄蕩著一盞盞幽藍色的蓮花燈,光影交錯間,照得人臉泛起屍體般的青綠。
船頭,一個白發老太婆正背對著她緩緩撐篙。
老太婆頭發雪白,腰彎得像一張久年的弓。
“姑娘,醒啦?”
老太婆聲音沙啞。
沈問螢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摸了摸身上。
手機沒了,外套還在,口袋裏有半顆薄荷糖,一枚鑰匙,還有一個小小的破銅碗。
銅碗是母親留下的東西,平時看著不起眼,邊沿缺了一角,碗底刻著一個很淡的“螢”字。
她記得清清楚楚,自己被沈建業迷暈綁走之前,這個銅碗明明安安靜靜地放在出租屋的床頭櫃裏。
它怎麼會憑空出現在自己的口袋中?
沈問螢握住銅碗,指腹貼著冰涼的碗沿,心裏莫名定了定。
老太婆又問:“姑娘,要上岸嗎?”
沈問螢坐起身,看向不遠處的河岸上。
岸邊的村落亮著錯落的紅燈籠。
村口掛滿紅燈籠,燈籠下站著許多人。
他們穿著舊式衣服,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嘴唇紅得像剛喝過血。
每個人手裏都提著一盞燈。
燈籠的白紙上,用黑字寫著名字。
沈問螢眯起眼睛,借著幽藍的水光仔細看去。
離岸邊最近的一個村民,手裏提著的燈上寫著:許招娣,借壽三年。
旁邊一個麵無表情的小孩,手裏的燈寫著:趙春生,借壽五年。
再往旁邊,一盞隨風搖曳的新紙燈上,赫然用刺目的紅筆寫著:
沈問螢,借壽七日。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眉心輕輕一跳。
剛被親戚坑進陰曹地府,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直接負債了。
還是拿壽命抵押的陰間裸貸。
這時,坐在船頭的老太婆忽然轉過了頭。
沈問螢被老太婆鬆弛的臉皮嚇了一跳,上麵布滿了青黑色的屍斑。
但一雙眼卻黑得發亮。
老太婆扯開沒有牙齒的幹癟嘴唇,扯嘴陰桀桀的笑了起來,“姑娘,你的燈在岸上,若不上岸,燈滅了,人也就沉了。”
船底傳來“咚”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撞船。
沈問螢穩住身形,低頭往水麵上看去。
翻滾的黑水裏,緩緩浮出了一張被泡得發囊、慘白浮腫的女人臉。
那女人的長發在水麵上鋪開,她的左眼已經變成了一個黑漆漆的血洞,顯然是被水裏的魚蝦啃食幹淨了,隻剩下右邊那隻渾濁暴突的死魚眼,正死死盯著她。
“還我......”
女人嘴巴一張一合,水泡不斷冒出來。
那張嘴的嘴角裂到了耳根,裂口處翻出泡爛的棉絮一樣的血肉。
“還我壽......”
一隻慘白浮腫、指甲發黑的手突然破水而出,死死抓住了船沿。
船身開始劇烈傾斜,冰冷腥臭的河水漫進了船艙,打濕了沈問螢的鞋子。
沈問螢抓住船沿,冷靜地問老太婆:“上岸多少錢?”
老太婆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她咧嘴笑了。
“不要錢,隻要姑娘點燈。”
沈問螢看向岸邊那盞寫著自己名字的燈。
“點了會怎樣?”
老太婆笑得更深:“點了燈,便是燈娘娘的客。燈娘娘疼客人,會借你七日壽命。”
沈問螢:“然後呢?”
老太婆:“七日後還。”
沈問螢:“不還呢?”
老太婆的臉沉了下來。
水裏的女人突然抓住船沿,指甲摳進木板。
老太婆慢慢道:“不還,就把你做成燈油。”
沈問螢懂了。
這是先給你一口飯,再讓你把命吐出來。
她看向村口。
岸上除了那些紙人似的村民,還有幾個明顯格格不入的活人。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一個短發女生,一個抱著書包的高中生,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還有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
他們臉色都不好看。
玩家。
沈問螢收回視線。
就這麼幾秒鐘的功夫,水裏的女鬼已經借著傾斜的船身,爬了上來,露出半截濕淋淋的身子。
冰冷刺骨的水滴落在沈問螢的鞋麵上,那女鬼的一團濕發纏住了她的腳踝,順著小腿往上竄。
老太婆陰惻惻地催促:“姑娘,點燈吧。”
沈問螢低頭,看了一眼船頭放置的一個老舊的火折子。
她沒有直接點那盞寫著自己名字的燈,而是問:“燈娘娘借壽,有借條嗎?”
老太婆笑容一僵。
“什麼?”
沈問螢語氣認真:“借貸關係要有憑證。借多少,利息多少,還款方式是什麼,逾期責任是什麼。口頭借命,法律不保護。”
水鬼抓她腳踝的動作都頓住了。
老太婆臉上的皺紋抽了抽。
“這裏不是你們活人的地方。”
沈問螢點頭:“所以陰間有陰間的合同嗎?”
老太婆盯著她,眼神越來越冷。
船下的水開始翻湧。
就在這時,沈問螢口袋裏的破銅碗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她低頭。
銅碗裏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滴燈油。
燈油呈金色,像融化的光。
一道隻有她能看見的字浮在碗口。
【討香碗:可收無主香火、殘願、陰債。】
【當前收入:燈娘娘散落燈油一滴。】
【用途:未知。】
沈問螢眸光一頓。
母親留下的東西果然不簡單。
老太婆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伸手來搶。
沈問螢反手把銅碗扣進懷裏,另一隻手迅速點燃了火折子。
火光亮起時,水鬼尖叫著縮回河裏。
老太婆的手也停在半空。
她似乎很怕這火。
沈問螢看懂了。
火折子不是用來點燈的。
至少不止是。
她沒有猶豫,舉著火折子站起來。
失去平衡的小木船在水麵上劇烈地搖晃,隨時都會傾覆。
借著微弱的火光,沈問螢頭皮發麻地看到,水麵下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竟然全是蒼白浮腫的手臂。
沈問螢盯著岸邊,趁船靠近的一瞬間,踩著船頭跳了上去。
腳落地時,一隻冰冷的手抓住她腳踝。
她回頭,直接把火折子懟了過去。
嗤——
一股濃烈刺鼻的燒焦味在空氣中炸開
水鬼慘叫一聲。
沈問螢趁機抽身,穩穩站上河岸。
她身後的老太婆幽幽開口:“姑娘,不點燈,可進不了村。”
村口老槐樹上,以及村子裏大大小小的房屋前,成百上千盞血紅的燈籠,在同一時間,全部亮了起來。
紅光映照下。
那些原本靜靜站在村口的村民,聽到動靜,竟齊刷刷地轉過了頭。
他們慘白的臉上掛著僵硬的慘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黑色的牙齒。
“客人,點燈呀。”
“點燈,才有壽。”
“沒有壽的人,不能進長燈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