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不知從何時開始落下,起先隻是細碎的雪沫,被山風裹著,拍在窗紙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窗外輕輕叩門。
蘇溫梔坐在燈下看賬冊,聽見了窗外聲音,卻沒有抬頭。
等她看完最後一頁,放下賬冊,才發現外麵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
她推開窗,探出手,雪落在掌心,瞬間化成一點水跡,連痕跡都沒留下就融化了。
初春的雪,下得急,化得也快。
她合上窗,把賬冊歸到原位,把桌上的筆墨收好。屋裏炭盆燒得旺,暖意把人烘得有些發沉,她站起身,披上外袍,去廚房取了個手爐,拎著出了門。
廊下的空氣冷得清醒,她吸了一口,肺裏一陣涼意,把那股子困倦壓了下去。
千機穀入夜後極靜,雪落在鬆林裏,把所有的聲音都壓下去了,隻剩風偶爾從山頂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濕意,把廊下的燈籠推得晃了晃,橘色的光在石板地上搖來搖去,把積雪照得一片暖黃。
她站在廊下,低頭看了看腳邊。
雪地上有一串細碎的爪印,歪歪扭扭地從廊角延伸過去,不知道是哪隻夜裏出來覓食的小獸留下的。她順著那串爪印看過去,在廊道另一端,有個人影。
蕭容辭站在廊尾,單薄的青色外袍,沒有披鬥篷,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沒有看這邊,隻是仰頭看著廊外的鬆林,神色看不真切,側臉的輪廓在燈籠昏黃的光裏顯得安靜。
蘇溫梔沒有出聲,她往那邊走了幾步,腳步落在積雪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片寂靜裏格外清晰。
蕭容辭側過臉,看見她,神色沒有太大變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她手裏的手爐上停了一下。
蘇溫梔在他旁邊站住,兩人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
廊外是鬆林,鬆林後麵是連綿的山頭,雪把所有的輪廓都模糊了,隻剩下深深淺淺的白,堆在夜色裏。
風吹過來,蘇溫梔手裏的手爐散著淡淡的熱氣,在冷夜裏細細地漫開,熏得掌心暖烘烘的。
她把手爐換了個方向捧著,低頭看了看爐蓋上的紋樣,是纏枝蓮紋,豆蔻挑的。
蕭容辭沒有看她,隻是視線落在廊外的雪地上,那串小獸的爪印延伸到鬆林深處,在積雪裏留下一連串淺淺的印記,走到鬆林邊上,消失不見了。
"這雪,明日就化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不像是在說給她聽,更像是隨口說出來的一句。
蘇溫梔低頭看了看手爐,瓷麵上的釉色在燈光裏泛著暖意,帶著一種安穩的、溫暖的顏色。她把手爐在掌心換了個方向,沒有說話。
風把鬆林吹得輕輕響,雪從鬆枝上簌簌落下來,在夜裏沉默地消失在地麵上,連聲音都沒有。
又過了一會兒,蕭容辭轉過臉,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極快地收回去了。
蘇溫梔站在那裏,手爐捧在手心,眼睛看著廊外的雪,沒有看他。但她知道他看了她,就像她知道他肩上的雪落了有一會兒了,落了一層又化了一些,周而複始,把那件青色外袍的肩頭洇出一片深色。
燈籠又被風推了一下,光影晃過兩人的腳邊,在石板地上拉出兩道影子,長的,短的,隔著一步,沒有重疊。
"蘇姑娘不怕冷?"
蕭容辭又開口,這回是真的在問她。
蘇溫梔停了一下,"怕。"
"那為何不回去?"
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抬頭看了看廊外的鬆林。
"看一會兒。"
她說完,也沒有再解釋什麼,就這麼站著。
蕭容辭沒有再說話。
兩人又在廊下站了一段時間,誰都沒有開口,也沒有離開。雪落在廊外的石階上,落在那兩道隔著一步的影子之間,細細碎碎,悄無聲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溫梔把手爐換到另一隻手,收回視線,轉身往回走。
腳步不快,踩著積雪,一步一個淺淺的印子,走到廊道拐角,她停住,卻沒有回頭。
"蕭公子,"她的聲音平穩,在雪夜裏聽起來比平日裏更輕,像是順著風飄出來的,"肩上的雪大,記得拍一拍。"
說完她沒有等他回答,轉過身去消失在廊道裏。
腳步聲漸漸遠了,廊下重新歸於寂靜。
蕭容辭站在原處,側過臉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肩上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厚了一層,他伸手拍了拍,雪沫撲簌落下來,在夜風裏散開。
他將手放了回去,重新看向廊外。
她走了,廊下隻剩他一個人,燈籠在風裏晃著,把他的影子拉長,顯得極其高大。
他在原處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廊下隻剩兩串腳印,一串深一點,一串淺一點,都踩在積雪上,往兩個不同的方向走去,雪還在落,慢慢地把那兩串印子都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