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容辭依然來著千機穀沒有走,理由是現成的。他說昨夜受了寒,胸口發悶,公孫丘摸了脈,皺著眉說毒氣未清,不宜趕路。
蕭容辭坐在榻邊,麵色蒼白,低眉順眼地點頭,像一個真的很虛弱、很無奈的病人。
蘇溫梔站在門口,聽完沒說話,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她端著茶盞坐在主屋窗邊看賬冊,無意間抬起頭,恰好看見蕭容辭在院子裏慢慢踱步。
他走得很慢,手背在身後,腳步虛軟,像個真的在養傷的人。走到花圃邊上停住,側過臉,往密室方向看了一眼。
隨即收回去,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步子依然虛軟,仿佛風過來就能吹倒。
蘇溫梔把視線移回賬冊,手裏的筆繼續動,在數字後麵落了個小點,停了一下,繼續寫。
第二天,他繞去了後院。
她是去廚房取藥的時候路過看見的。他站在後院最裏麵那道月洞門前,門框的漆掉了大半,舊得很,他就站在那裏,仰頭看著那道門,神情很專注,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東西。
蘇溫梔在回廊拐角停了一步。
看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是鬆的,手垂在兩側,站得很隨意,像是無意間走過來、恰好停在這裏的人。但腳尖的朝向,是正對著門裏的方向,沒有偏。
後院這條路,沒有人會無意間走過來。
蘇溫梔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繼續往廚房走,腳步沒有快,也沒有慢。
月洞門後麵是密室的方向。
第三天,他開始問話。
午後,蘇溫梔在藥廬裏整理新收的藥材,蕭容辭推門進來,說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蘇溫梔沒有抬頭,隨口說不用,他卻也沒走,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來,拿起一把藥材,翻來覆去地看,臉上帶著那種閑來無事的、輕鬆的神情。
"這是赤心草?"他問。
"嗯。"
"千機穀的赤心草,和外麵見的不一樣。"他把那把藥材放下,隨口道,"外麵見的顏色更深,這個泛白,倒像是長在背陰處的。"
蘇溫梔手裏的動作沒停。
"蕭公子見多識廣。"
她的聲音平靜,不帶任何起伏,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蕭容辭唇角彎了一下,把那把藥材放回原處,站起身,說打擾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語氣很隨意。
"蘇姑娘,這赤心草,是白藥裏的藥引嗎?"
藥廬裏靜了一瞬。
蘇溫梔把手裏最後一把藥材歸位,拍了拍手上的藥屑,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門口,半個身子在光裏,半個身子在陰影裏,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溫和的笑,像一塊放久了的玉,哪裏都圓潤,哪裏都看不出棱角。
蘇溫梔看了他一下。
這一下就是剛剛好夠讓他察覺到她在認真看他的時間。
然後她低下頭,重新去拿下一把藥材。
"蕭公子歇著吧,"她說,"這些事不勞公子費心。"
腳步聲走遠了。
蘇溫梔把手裏的藥材放到左邊那堆,停了一下,又挪到右邊那堆。
赤心草,是白藥裏的藥引。
他一進來就知道了,那句話不是在問,是在告訴她,他知道這味藥,知道它在白藥裏的位置,知道千機穀裏有他想要的東西。
她把那把藥材重新放回左邊,手掌在上麵輕輕壓了一下,葉片被壓平,沒有聲音。
蕭容辭回到廂房,在桌邊坐下來。
他把那把赤心草帶回來了,就那麼放在桌上,泛白的葉片,細小的莖,香氣很淡,要湊近了才能聞到。
她看了他兩秒。
不慌,不亂,不避,就那麼看著他,像在看一樣無關緊要的東西,卻又像什麼都看穿了。
他把那把赤心草往旁邊推了推,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他放下茶盞,看了看窗外,院子裏沒有人,風把鬆針吹得輕輕響。
他想起她低下頭的那一刻,睫毛在眼下壓出一片陰影,很淺,很淡,像一道不深的刻痕。
他收回視線,在椅背上靠了靠。
這姑娘比他預料的,難對付一些。
傍晚豆蔻來找蘇溫梔,說晚飯好了,順口提了一句蕭公子今日又去後院轉了一圈。說完,側過臉看蘇溫梔,像是在等什麼。
蘇溫梔拾起外袍,往外走。
"知道了。"
豆蔻沒有再說話,跟在她身後往外走。
經過蕭容辭那邊的廂房,窗紙上透著燈光,影子坐在桌邊,紋絲不動。
蘇溫梔的腳步沒有停。
這間穀裏現在住著兩個人,一個在裝,一個在看,誰都沒有先開口的意思,像兩把刀擱在桌上,刃對著刃,都還沒有出鞘。
蘇溫梔跟著豆蔻拐過廊角,那盞燈從視線裏消失了。
天色暗下來了,風從山頂吹過來,把廊下的燈籠推得晃了晃,橘色的光在地上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