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話簍子

公孫丘給蕭容辭換藥的時候，話特別多。

這是他的老毛病，豆蔻私下裏跟蘇溫梔說過，說公孫先生隻要碰見了願意聽他說話的人，就像竹筒倒豆子。

而且，蕭容辭顯然是個願意聽的。

他坐在榻邊，任公孫丘在他手臂上施針，神情專注，偶爾應一聲，偶爾問一句，問得恰到好處，讓公孫丘忍不住說下去。

他的眼神幹淨，帶著幾分真誠的好奇，像是麵前這個老大夫說的每一個字都值得認真聽進去。

公孫丘則是兩眼越說越發光，在穀中難得遇見外人，對身處其中的人，他又懶得多數話。

說到千機穀的白藥，他眉飛色舞，說這東西當年雲水先生研了足足七年，試了不知道多少個方子，最後才定下來。

效用之奇，連他見了都歎為觀止，軍中若是有這東西，傷亡起碼能減三成。

說到千機穀的產業，他歎了口氣，說如今穀裏的生意七成都是蘇溫梔在打理，

這丫頭腦子好，賬冊從來不出差錯，當年雲水收她來，旁人都說是累贅，如今看來，倒是撿了個寶。

說到韓家，他撇了撇嘴，說韓通那個人，當年仗著得了雲水先生幾個方子，做大了生意。

如今在北朝呼風喚雨，卻從來不往千機穀送一分好處，說這種人，得了便宜就忘了本，遲早有報應。

蕭容辭靜靜聽著，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公孫丘把最後一根銀針取下來，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今日就到這裏，再有四五日，這毒就清得差不多了。"

蕭容辭道了謝，理好衣袖，站起身。

"公孫先生，"他隨口道，"您方才說白藥效用奇特，可是能救垂死之人？"

公孫丘捋了捋胡須，"垂死之人倒不至於，但尋常刀劍外傷，用了白藥，愈合的速度能快上三四倍，且不易化膿潰爛，軍中最是用得上。"

他頓了頓，"不過這東西的方子，輕易不外傳，韓通當年得的那份，也隻是個簡化版，效用打了折扣的。"

蕭容辭點點頭，壓抑住心中的欲望："原來如此。"

他沒有再多問，朝公孫丘拱了拱手，出了門。

公孫丘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捋胡須的手慢慢停下來。

他在那裏坐了一會兒，回想著方才自己說過的話，越想越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清楚是哪裏。他搖了搖頭，樂嗬的重新去收拾藥箱。

蘇溫梔則是在午後聽豆蔻說起這件事的。

豆蔻去廚房取東西，路過公孫丘的院子，隔著窗子聽見了裏麵的動靜，回來一五一十地說給蘇溫梔聽。

蘇溫梔坐在窗邊，手裏端著茶盞，聽豆蔻說完，沒有說話。

茶已經放涼了，她端著卻沒有喝，隻是低著頭，看著盞麵上漂浮的幾片茶葉，不知道在想什麼。

豆蔻說完，見她不吭聲，忍不住道："小姐，公孫先生這嘴，也太不牢靠了些。"

"公孫先生一向如此。"蘇溫梔把茶盞放下，站起身，"穀中總是有些沉悶，不怪他。"

她拿上外袍，往門口走。

"小姐要去哪兒？"豆蔻急忙問道。

"去看看公孫先生。"

公孫丘的院子在千機穀西側，不遠，走過兩道回廊就到了。

蘇溫梔推開門進去的時候，公孫丘正坐在榻上打盹，藥箱擱在旁邊的桌上，蓋子半開著，裏麵的瓶瓶罐罐東倒西歪，亂得很。

她沒有叫醒他，走到桌邊，把藥箱拉到自己麵前，開始重新整理。

每一隻藥瓶拿出來，看清楚標簽，按照藥性分類，再一一放回去。相克的放兩側，常用的放最上層，備用的壓底下，出門急用的單獨歸在右邊那格。

整理到一半，她發現有兩隻瓶子的標簽寫混了，取出來重新寫過，才重新歸位。

這種事對別的醫者來說是大忌，但對公孫先生來說，他隻需看一眼就能識別出各種藥材，但性格疏懶，故而懶得更寫。

整理了大半，公孫丘悠悠轉醒，睜開眼睛，看見蘇溫梔坐在那裏，怔了一下。

"丫頭，你來了？"

"嗯。"蘇溫梔頭也沒抬，把手裏一隻標簽模糊的藥瓶湊近了看，"公孫爺爺，這瓶是什麼時候的？"

公孫丘湊過來看了一眼，"去年秋天配的，怎麼了？"

"放了快半年，藥效減了，不能再用了。"她把那隻瓶子單獨放到一邊，"我回頭給您重新配一瓶。"

公孫丘看著她，眼神充滿了疑惑。

蘇溫梔把藥箱裏最後幾隻瓶罐歸置好，合上蓋子，拍了拍身上的藥粉，"好了。"

她站起身，把藥箱推回到公孫丘麵前。

"公孫爺爺，"她的聲音平靜，語氣與方才整理藥箱時沒有任何分別，"您今日和蕭公子聊了些什麼？"

公孫丘捋胡須的手頓了一頓。

蘇溫梔沒有追問，隻是看著他，眼神平和，像是在等一個無關緊要的答案。

公孫丘歎了口氣，"丫頭，老夫就是順嘴說了幾句——"

"我知道。"蘇溫梔點點頭，"公孫爺爺沒有做錯什麼。"

她轉身往外走，到了門口，停住。

"隻是往後，"她的背對著他，聲音不大，字句卻清晰，"蕭公子若再來，您隻管給他看診，旁的事，還請少說兩句。"

公孫丘坐在榻上，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等腳步聲走遠了，他才低下頭，看了看眼前那隻重新整理好的藥箱。

擺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他捋了捋胡須，閉上眼睛，往後靠去。

這丫頭，真是越發的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