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老邪連滾帶爬的衝進廢棄倉庫,一頭撞在破木箱上,膝蓋磕出一片青紫也顧不上揉。
這錄像廳老板一臉死灰,頭發亂成一團,汗水在臉上衝出幾道泥溝。黃老邪雙手撐著地麵,大口的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抖。
“封了,全封了!”
錢大壯剛扛起攝影機,聽到這話手一抖,差點把機器砸在腳麵上。
老周頭正給燈架上油,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虞星野放下分鏡頭草稿,抬頭看向癱坐在地的黃老邪。
“說清楚,什麼被封了?”
黃老邪急的直拍大腿,眼淚混著灰塵往下掉。
“我的兄弟錄像廳!今天一大早,兩輛大吉普直接堵在門口。下來七八個穿製服的,張口就說我那地方消防不達標,衛生條件不合格,二話不說就把電掐了,機器全貼了封條。”
黃老邪猛的抬頭。
“理由找得好聽,可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咱們這劇剛火起來的時候查。這擺明了是有人要整我們。虞導,對不住了,我那攤子短期內是開不了張了。”
倉庫裏一下安靜下來。
那些臨時找來的群演都愣在原地,麵麵相覷,大氣不敢喘。
“操!”
錢大壯吼了一聲,一拳狠狠的砸在旁邊的木柱上,震得屋頂的灰塵撲簌簌的往下掉。
“肯定是陸衍之那個王八蛋幹的!老子現在就去辦公樓撕了他!”
錢大壯雙眼通紅,邁開步子就要往外衝。
老周頭手裏的扳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磕了磕空煙鬥,歎了口氣。
“大壯你站住!你去打人能頂什麼用?人家用的是正規名頭,你有理也說不清。咱們這剛有點起色,路就被堵死了,這戲還怎麼拍?”
小豆芽縮在角落的廢紙箱旁,把場記本死死的抱在懷裏,牙齒用力的咬著大拇指的指甲,瘦弱的肩膀抖個不停。
唯一的播出渠道被掐斷,這意味著所有拍出來的膠片,都成了一堆廢品。
虞星野一言不發。
她站起身,雙手插在兜裏,繞著那張破木桌開始踱步。
一圈。
兩圈。
皮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黃老邪看著那個走來走去的身影,心裏徹底涼了,覺得自己這回是栽了。
走到第三圈,腳步聲突然停下。
虞星野停在破鐵門前,目光落在了製片廠後牆外那片長滿雜草的空地上。
那是製片廠圍牆外麵,一片沒人管的公共區域。
虞星野轉過身,嘴角慢慢的勾了起來。
“不用錄像廳了。”
她清脆的聲音在倉庫裏響起。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虞星野抬手指向門外那片空地,眼裏閃著光。
“屋裏不讓放,咱們就去外頭放。從今天起,我們搞露天放映!”
老周頭驚得煙鬥都快拿不穩了,直接從破椅子上站了起來。
“丫頭你瘋了?露天放映怎麼收門票?四麵漏風,大馬路上誰路過都能看一眼,咱們不是白給人家唱戲嗎?一分錢都撈不著啊!”
黃老邪也跟著連連搖頭。
這不合做生意的道理。
虞星野大步走回桌前,雙手用力的撐在桌麵上。
“門票?靠門票賺錢太慢了。咱們免費放,讓全城的人隨便看。”
虞星野偏過頭,看向旁邊正在切菜的柳嫂子。
“嫂子,你能弄到多少生瓜子?”
柳嫂子拿著菜刀愣在原地,下意識的回答:
“食堂庫房裏還有兩麻袋,沒人吃,一直堆著。”
“全炒了,加足大料!”虞星野轉頭看向角落,“小豆芽,拿上剩下的錢,去冷飲廠批發兩百箱汽水,雇個板車拉回來!”
小豆芽猛的站直身體,用力的點頭。
老周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
“丫頭,你這是打算......”
“羊毛出在羊身上。”虞星果斷的打了個響指,“隻要人夠多,光賣瓜子汽水,賺的錢比門票多得多。大壯,去買兩根長竹竿,扯一塊大白布!”
虞星野走到老周頭麵前,按住他單薄的肩膀。
“周師傅,我知道你那些退休的老夥計裏,肯定有人手裏有電影放映機。借一台過來,條件隨便開。”
老周頭也被虞星野這股勁頭感染了,猛的將煙鬥往腰裏一別,吼了一聲。
“交給我!我那老兄弟就是放映員退下來的,機器就藏在床底下!”
整個倉庫一下子活了過來。
所有人立刻散開,各忙各的去了。
下午五點,夕陽西沉。
製片廠後牆外的空地上,兩根粗壯的竹竿高高豎起,中間繃著一塊巨大的白幕。
老周頭帶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夥計,熟練的架起一台老式膠片放映機。
柳嫂子帶著幾個食堂大媽支起三口大鐵鍋,鐵鏟翻飛,五香瓜子的濃香味順著晚風飄出老遠。
小豆芽則帶著一群半大孩子,把一箱箱橘子味汽水堆在放映機旁邊。
夜幕降臨。
雖然沒做任何宣傳,但在那個娛樂匱乏的年代,一塊亮起來的露天白幕就是最好的招牌。加上前幾天在錄像廳積累下的口碑,消息很快就在街頭巷尾傳開了。
到了晚上八點,空地上已經黑壓壓的擠滿了人,比錄像廳裏多得多。前排的人自帶小馬紮,後排的沒地方,幹脆就站著,甚至有人墊著磚頭。更誇張的是,旁邊的梧桐樹上都爬滿了小夥子,連遠處的房頂和馬路上都站滿了人,幾十個騎自行車路過的,車都不下了,一條腿支著地,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粗略一數,少說有七八百人。
放映機齒輪開始轉動。
白幕上投射出趙大勇那張冷峻的臉。
當精彩的劇情出現時,七八百人同時發出的驚呼與叫好聲彙在一起,震得旁邊的製片廠圍牆都跟著發顫。
這聲勢比在錄像廳裏大了十倍不止。
柳嫂子炒出來的三鍋瓜子,半小時內就賣光了。
小豆芽拿著開瓶器開汽水,手都快磨破了皮,收錢的布袋子沉甸甸的,幾乎提不動。
陸衍之以為掐斷了播放渠道就能把他們憋死,卻沒想到,他這一手反而幫了虞星野一個大忙,直接讓場麵從小錄像廳,變成了全城圍觀。
簡直是賺翻了,名利雙收。
這動靜實在太大,打破了八十年代夜晚的寧靜。
就在空地邊緣一個黑暗的角落裏,一輛掛著省字頭特殊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不知何時停在了路邊。
後排車窗緩緩的搖下一半。
一雙銳利的眼睛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的盯著白幕前那個拿著鐵皮喇叭指揮全場的女人,眼神裏帶著幾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