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風有點涼,市日報的年輕女記者林小燕,兩隻手死死抓著飛鴿自行車的車把,兩條腿把腳踏板踩得飛快。
這幾天,整個報社都在傳,東方製片廠後院有個不要命的劇組,天天晚上在外麵放片子,把全城的老百姓都給勾過去了。
林小燕本來不信這個邪,覺得是吹牛,幾個外行湊在一起能拍出什麼好東西。
自行車拐過最後一個街角,車閘猛地一捏。
林小燕兩隻腳撐在地上,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前麵的空地上全是人,黑壓壓的一大片,擠得都走不動道,連邊上幾棵老梧桐樹上都爬滿了小夥子。空氣裏全是五香瓜子和橘子汽水的味兒。
幾百號人盯著前頭那塊掛起來的白布,一個個看得入了迷,時不時就爆發出一陣叫好。
這陣仗,林小燕當了三年記者,從沒見過。
在人群邊上,林小燕一眼就看見一個站在破鐵皮喇叭旁邊的女人,長得特別亮眼。那女人穿著身普通的藍布衫,但身上那股勁兒,好像整個場子都是她說了算。
片子放完,大夥兒才舍不得的散開,嘴裏還七嘴八舌的討論著劇情。
林小燕立馬推著車擠進人群,直接往那個廢棄倉庫走。
倉庫裏的景象,又把林小燕給看傻了。幾盞破燈泡綁在一起當燈架,一台滿是劃痕的二手攝影機,還有些用硬紙板和舊報紙糊起來的布景。
這也太窮了!
林小燕掏出記者證和筆記本,快步走到那張用破木箱子拚成的桌子前。
“虞導你好,我是市日報的記者林小燕。外麵的放映場天天人山人海,我想給你們做個專訪。”
虞星野正數著今晚賣汽水瓜子換來的一大袋零錢,聽到“記者”兩個字,桃花眼一下子就亮了。
正規報紙的報道!這可是免費的宣傳!
比貼一百張大字報都有用!
虞星野根本不給林小燕按套路提問的機會。
林小燕剛問出第一個問題——為什麼想拍這種風格的劇,虞星野就直接站了起來,隨手從桌上抓過一張廢通告單。
她手腕一翻,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
剛才數錢時臉上那點市儈氣一下子就沒了,眼神冷得像冰,然後又慢慢燒起火來,最後那種眼神,就像是高高在上看著所有人一樣。
虞星野把那張廢紙狠狠往地上一砸,聲音又低又硬。
“這份合同,不簽了。”
林小燕被她這一下唬得往後退了半步,氣都忘了喘,接著才反應過來這是在演戲,當場就笑彎了腰,捂著肚子一個勁叫好。
太活了!這一下太有勁了!
林小燕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的記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虞星野身上那股勁兒一收,一屁股坐回破木箱上,抓了把瓜子慢悠悠的嗑起來,順口就講起了自己的事。
她沒提陸衍之怎麼打壓她,也沒抱怨地方有多破,一句賣慘的話都沒有。
虞星野最煩賣慘。
那些被雪藏、被趕出宿舍、搬進漏風倉庫的事,被她當成戰利品一樣講了出來。說自己怎麼用兩瓶二鍋頭拐來個退休老頭當燈光師,怎麼拿大肉包子騙來個木工演老板,怎麼用一台破攝影機硬是拍出了特別的效果。
這些聽起來不靠譜的土辦法,硬是讓她講出了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林小燕越聽眼睛越亮,手裏的筆寫得飛快,筆尖把紙劃破了都沒注意。這哪是什麼被淘汰的失敗者,這分明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天才!
一個頭版選題,已經在她腦子裏冒了出來。
兩天後。
市日報的早報送到了全城的報刊亭。
第三版足足留出了半個版麵,加粗加黑的標題特別顯眼。
“廢棄倉庫裏的瘋狂導演”。
文章不但細細寫了露天放映場那幾百人一起看片子的熱鬧場麵,更是把虞星野沒花什麼錢就拉起個劇組、扭轉局麵的故事寫得活靈活現。文章裏那股天不怕地不怕、敢想敢幹的勁兒,正好說到了八十年代老百姓的心坎裏。
當天的報紙,銷量直接比平時高了兩成。
街頭巷尾,工廠車間,甚至菜市場的肉攤前,所有人都在聊這篇報道,聊那個敢拿掃帚打導演、敢在廢倉庫裏拍神劇的漂亮女人。
廢棄倉庫裏。
虞星野捏著那份還帶著油墨味的報紙,目光掃過報道,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張揚的弧度。
她太懂報紙在這個年代的分量了。
外麵的傳言再厲害,在某些瞧不起人的人眼裏,也都是些上不了台麵的東西。可一旦印在正規報紙上,白紙黑字,這事兒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她從一個被製片廠封殺的瘋子,變成了連報紙都得正經報道的新聞人物。
這場仗的份量,更重了。
與此同時。
市中心一家高檔國營賓館的頂層套房裏。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正隨意翻著今天剛送來的報紙。
目光跳過幾篇無聊的報道,落在了第三版那個“廢棄倉庫裏的瘋狂導演”的標題上。
男人穿著一件講究的深色襯衫,領口稍微開著,很白的皮膚在晨光下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冷淡勁兒。
他看著報道裏對那個女人張揚行為的描寫,腦子裏不由得想起了幾天前晚上,那個站在破喇叭旁邊、眼睛亮得讓人忘不了的身影。
男人修長的食指在報紙邊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冷臉上,一向平靜的眼睛裏,少見的有了一點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