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廢棄倉庫的破鐵門外,十幾雙眼睛擠在門縫使勁往裏瞅。
製片廠新來的年輕演員擠在一塊,李娟踮著腳,嘴角帶著一絲嘲笑。昨天陸衍之才放過狠話,廠裏沒人看好這個劇組。這群人中午溜出來,就是想看場笑話。
李娟看見那麵用報紙糊的牆,還有上麵印的母豬產仔新聞,噗嗤一聲笑了。旁邊紮馬尾的女孩也跟著撇嘴,對著虞星野身上那件大花舊窗簾改的衣服指指點點。
倉庫中央的戲沒有停。
虞星野站在那束昏黃的燈光下,看著跌坐在地的王菊香。
趙大勇雙手插兜,寬闊的肩膀擋住大半光線,在地上投下一片陰影。
王菊香雙手捂著臉,咬牙瞪著虞星野,扯著嗓子尖叫。
“你這個賤人就算勾搭上大老板又怎麼樣!你不過是個鄉下來的野丫頭!這筆賬我早晚要討回來!”
趙大勇沒給王菊香繼續撒潑的機會。
他大步上前,從那件不合身的舊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張白紙當支票,手腕一甩,紙就砸在了王菊香的鼻尖上。
聲音很低,沒什麼感情。
“拿上錢,立刻從我眼前消失。再敢動我的女人一根頭發,我讓你在這城裏待不下去。”
王菊香被這股氣勢嚇住了,連滾帶爬的抓起地上的白紙,一句狠話都沒敢留,跑了。
虞星野立刻轉頭看向趙大勇。
她的桃花眼微微睜大。
趙大勇上前一步,寬大的手掌直接扣住虞星野的手腕,一把將人拉近,低頭緊緊盯著那雙眼睛。
“別怕。有我在,天塌下來我頂著。”
錢大壯扛著機器湊到最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老周頭手裏的扳手敲在鐵管上,發出一聲脆響。
“過。”
虞星野清亮的聲音在倉庫裏響起。
門外那群年輕演員的笑聲早就停了。
李娟張著嘴,直勾勾的盯著趙大勇,都忘了那身舊西裝有多可笑了。紮馬尾的女孩攥著衣角,眼睛瞪得滾圓。
剛才那段戲真帶勁。
製片廠的電影,男女主角一有誤會就得磨嘰半天,壞人作惡也得講究個前因後果。可剛才這戲根本不管那些,壞人直接被打臉,大老板馬上出來撐腰,看得人心裏特別痛快。
李娟不由自主的往前擠了擠,想看得更清楚些。
拍攝進入第二天。
陽光依舊從倉庫破洞裏漏下來。
門外看熱鬧的人不但沒少,反而多了一倍。
原本隻是五六個年輕人偷偷摸摸的,現在直接變成十幾個腦袋擠在門縫看。李娟帶著同伴早早就占了最好的位置。
倉庫裏的戲拍得很快。
虞星野不拖拉,每場戲都很抓人。
王菊香今天換了套衣服,繼續演那個惡毒闊太太,這次不光嘲諷女主,還要安排人綁架。
劇情到了緊張的時刻。
趙大勇帶著人踹開“倉庫大門”,衝進來救人。
門外的李娟急得直跺腳,指甲在鐵門上劃出刺耳的輕響。
拍攝間隙。
老周頭關了燈泡散熱。錢大壯放下機器,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虞星野端著搪瓷水杯走到門邊,靠著門框喝水。
李娟實在忍不住了,左右看了看同伴,大著膽子小聲問。
“那個......那個惡毒女配後來還欺負女主嗎?”
紮馬尾的女孩也湊上前,急忙問:“男主什麼時候發現女主就是救他的人?那手帕認出來了沒?”
虞星野放下水杯,挑了挑眉,掃過這些年輕的臉龐。
她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想知道?”
李娟和十幾個腦袋同時拚命點頭。
虞星野轉過身往倉庫裏走,背對著大門擺了擺手。
“明天接著看,自己找答案。”
門外頓時一片唉聲歎氣。李娟急得直抓頭發,這劇情卡在半道上,心裏癢得不行。
時間來到第三天。
廢棄倉庫後院熱鬧了起來。
門外的人不扒門縫了,直接推開鐵門,光明正大的站在門口看。
有人甚至不知從哪搬來了小板凳,整齊的坐成一排。
錢大壯扛著機器轉頭拍全景的時候,差點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人群邊上的陰影裏,坐著一個穿製服的老頭。
門衛劉大爺鼻梁上架著一副膠布纏著腿的老花鏡,手裏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缸子,正死死的盯著場子中間。
小豆芽拿著場記本路過,一眼認出了他。
“劉大爺,您不看大門,跑這兒來幹嘛?”
門衛大爺嚇的手一抖,茶水差點灑了。老頭立馬板起臉,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瞎說!我這是巡邏!廠裏重地,我得看看有沒有人搞破壞!”
小豆芽捂著嘴偷笑。劉大爺的目光卻一秒沒離開過趙大勇,嘴裏還不滿的嘀咕。
“這老板怎麼還不動手扇那個壞女人,急死個人。”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製片廠裏沒戲拍的閑人,道具組的學徒,連食堂切菜的都跑來了。
本就不大的倉庫被擠得滿滿當當,嚴重影響了拍攝。
老周頭推著鐵管燈架想換個角度,剛退一步就撞到人。
錢大壯抱著攝影機想拉個遠景,後背全是人,退都退不了。
“都讓讓!都散開!沒看見拍戲嗎!”
老周頭敲著煙鬥,大聲趕人。
人群往後縮了縮,但誰都不想走。這劇情太上頭了,幾分鐘就一個爆點,誰也不想錯過接下來的打臉。
虞星野走到機器旁,抬手攔住了老周頭。
她掃過這群眼睛發亮的人,心裏有了個主意。
下一場戲是全劇的重頭戲。
宴會大戲。
女主換上禮服登場,男主當眾宣布她的身份,讓惡毒女配在所有人麵前徹底丟臉。
這種大場麵很需要氣氛,必須有足夠的路人甲在旁邊指指點點,打臉的感覺才夠爽。
可他們這幾個人,根本拍不出宴會的熱鬧感。
虞星野從廢木箱上拿起那個鐵皮喇叭。
她走到了人群正前方。
看著這群人,她忽然笑了。
“都這麼愛看是吧?”
人群一下安靜了,李娟有些心虛的往後躲,生怕被趕出去。
虞星野舉起喇叭,清亮的聲音蓋過嘈雜。
“現在要拍一場宴會戲。惡毒女配要當眾出醜,需要一批賓客在旁邊看熱鬧。要求很簡單,看到女配出醜就嘲笑,看到女主登場就震驚。”
虞星野放下喇叭,眼睛亮亮的看著他們。
“誰想來當群演?”
倉庫裏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十幾隻手“唰”的一下全舉了起來。
“我!虞導選我!我最會嘲笑人了!”
李娟第一個扯著嗓子大喊,整個人興奮的快跳起來。
“我也來!我肯定能演出震驚的表情!”
紮馬尾的女孩不甘示弱,用力的把手舉得更高。
連站在角落的門衛大爺都默默放下搪瓷缸子,往前擠了兩步。
這群年輕人在主攝影棚連個背景板都混不上,每天就是給大牌演員端茶倒水。現在不光能免費近距離看這種刺激的劇情,還能親自下場參與,這誘惑沒人頂得住。
虞星野大手一揮。
“前兩排的,全都進來!大壯,教他們怎麼走位!”
錢大壯樂嗬嗬的放下機器,指揮著這群突然加入的免費勞動力。
十分鐘後。
破倉庫裏硬是營造出了宴會的感覺。
老周頭把三隻燈泡的亮度調到最大。
王菊香穿著那件滑稽的闊太太衣服,站在場中央,趾高氣揚的說著看不起女主的台詞。
虞星野踩著那雙舊高跟鞋,穿著那件牡丹花窗簾改的禮服,推開虛構的宴會大門。
趙大勇緊隨其後,目光冷酷的掃視全場。
周圍充當賓客的年輕演員們根本不需要刻意表演。這群人早就對王菊香扮演的角色恨得牙癢癢,此刻紛紛交頭接耳,臉上全是幸災樂禍。
“天呐,原來她才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李娟捂著嘴,浮誇又投入的喊出這句台詞。
王菊香瞬間雙腿發軟,跌坐在地,臉上血色盡失。
趙大勇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的甩出那句經典的台詞。
“從今天起,她就是女主人。誰敢給她臉色看,就是跟我作對!”
全場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這種簡單粗暴、不講道理的劇情,讓這些年輕人看得特別過癮。
拍攝順利結束。
老周頭關掉燈光,擦著額頭上的汗。錢大壯小心翼翼的給機器蓋上防塵布。
充當群演的年輕人戀戀不舍的往外走,嘴裏還在激烈討論剛才的劇情。
一個怯生生的身影湊到虞星野桌前。
李娟雙手捏著衣角,看著虞星野的眼神和第一天完全不同,充滿了炙熱的光芒。
“虞姐......”
李娟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開口。
“你這個劇......我還能繼續演嗎?不用給錢,隻要能給我安排個角色,哪怕隻有一句台詞的龍套都行!”
虞星野停下筆,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孩。這女孩眼睛裏有光。
虞星野嘴角慢慢勾起,將手裏的劇本往前推了推。
“明天早上準時過來。有個女主閨蜜的角色,不光有三句台詞,還有機會跟著女主一起扇惡毒女配的巴掌。接不接?”
李娟激動得差點尖叫出聲,連連鞠躬。
“接!我肯定演好!”
當天傍晚。
製片廠的各個角落都在瘋傳同一個消息。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人,現在全都換上了另一副麵孔。
“聽說了嗎?後院那個破倉庫真的在拍東西!而且劇情絕了,比主棚裏拍的那些電影好看多了!”
“李娟今天進去演了個配角,據說爽的不行,明天還要去!”
“虞星野根本不是在鬧著玩,這草台班子怕是要搞出大動靜了!”
流言很快傳遍了製片廠,一直傳到了辦公樓裏。
行政樓三樓,導演辦公室。
陸衍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死死的捏著一支鋼筆。
那個姓孫的場務戰戰兢兢的站在辦公桌前,額頭上全是冷汗,把後院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彙報了一遍。
鋼筆在紙麵上劃出一道深墨痕,紙張瞬間被劃破。
陸衍之的臉色鐵青,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本以為全麵封殺就能讓那個瘋女人乖乖低頭認錯,跪著滾出製片廠。
結果那個女人不僅沒走,反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一堆廢品和幾個下等人,把整個製片廠的注意力全吸走了。
這不隻是打臉,這是在動搖他在廠裏的地位。
陸衍之一把將手裏的鋼筆砸在桌麵上,墨水四濺。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裏擠了出來。
“想靠幾個臨演翻身?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