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大壯死死固定著二手攝影機的底座。
老周頭手背青筋鼓起,慢慢轉動著廢鐵管做的燈光旋鈕。
小豆芽翻開了場記本第一頁。
虞星野一聲令下,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場地中間站著個穿紅底白花粗布衣裳的年輕女人,是紡織二廠的女工,叫王菊香。
這是虞星野花三毛錢一天,從隔壁菜市場拉來的臨演。
王菊香平時在車間裏,罵起街來整個廠房都能聽見。
可一站到刺眼的燈光下,對著黑洞洞的鏡頭,她嘴唇直哆嗦,手緊緊拽著衣角,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滾。
虞星野眉頭微皺,走到鏡頭前,一把抓住王菊香僵硬的手腕。
“菊香姐。”
虞星野湊到她麵前,盯著她的眼睛說:“忘了那台機器。你現在是紅星公社最有錢的闊太太。”
王菊香瞪大眼,用力咽了口唾沫。
虞星主指著自己的鼻子,一步步逼近:“你今天穿著百貨大樓買的好襯衫。可你麵前這個女人,昨天偷了你家下蛋的老母雞,還想勾搭你男人!”
王菊香腦子裏立刻浮現出自家胖母雞被偷走的場景。
她猛的挺直腰杆,雙手往腰上一叉,看虞星野的眼神瞬間變了,凶得像是要吃人。
虞星野立刻退後半步,調整好站姿。
好戲開場。
虞星野氣勢一變,低下頭攥緊拳頭,肩膀微微發抖。
不到兩秒,她桃花眼的眼角就紅了,一滴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死死咬著嘴唇,就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錢大壯盯著取景器,呼吸都停了,心裏憋著一股火。
老周頭拿著煙鬥的手停在半空,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錯愕。
這丫頭入戲也太快了!
上一秒還在教人演戲,下一秒就成了受盡委屈的角色!
製片廠裏那些混了十幾年的老演員,都不一定有這本事!
王菊香滿腦子都是自家的雞,越想越氣,扯開嗓子就喊:
“你個鄉下來的土包子,給我提鞋都不配!還敢穿這麼好的裙子來我的宴會!給我撕了!”
聲音尖銳,姿態囂張。
話音剛落。
虞星野猛的抬起頭。
她眼裏的淚水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冰冷銳利。
右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影子,狠狠扇向王菊香的臉。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曠的倉庫裏炸響。
王菊香臉上頓時多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虞星野瞪圓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這一巴掌,是替所有被你欺負過的人打的!我忍你很久了!”
錢大壯肩膀抖了一下,隻覺得一股電流從腳底板衝上後腦勺,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爽!
太痛快了!
這比在部隊裏看拚刺刀還帶勁!
老周頭嘴裏的煙鬥“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煙灰撒了一地。
這不合邏輯!一點起承轉合都沒有!正經電影裏哪有這麼粗暴的橋段!
老周頭心裏這麼想著,眼睛卻死死的盯著虞星野,心跳不爭氣的加快了。
柳嫂子站在牆角,激動得把臟圍裙揉成一團,臉頰漲得通紅,差點就喊出聲“打得好”。
虞星野沒停,維持著表情,猛一轉頭,目光銳利的看向旁邊的趙大勇。
趙大勇本來就緊張,被她這麼一看,背了一晚上的詞兒忘了個一幹二淨。
趙大勇雙腿發沉,同手同腳的往前挪了兩步,額頭上冷汗直流。
他張了半天嘴,磕磕巴巴的吐出幾個字。
“你......你這女同誌......很......很大膽......”
聲音發顫,還帶著很重的口音。
緊張的氣氛一下子沒了。
錢大壯差點沒拿穩攝影機,嘴角直抽。
老周頭彎腰撿起煙鬥,用力敲了敲鐵架子,直搖頭歎氣。
木匠就是木匠,哪演得了大老板!這種隨便從大街上拉人的法子,簡直就是胡鬧!
虞星野皺眉走到趙大勇跟前。
趙大勇心虛的低下頭,兩隻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用力搓著。
“虞導,我真不行。這話太難說了!我一個打家具的,哪說得出這種話!”
虞星野目光一冷,說:“趙大勇,你現在就是個流氓大老板。”
趙大勇苦著臉,五官都皺到了一起。
虞星野圍著趙大勇慢走,視線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覺得台詞難說,是你心裏發虛。把你那些老實規矩全都給我扔了!”
虞星野猛的停下,站在趙大勇麵前。
“你想象一下,”她的聲音低沉下來:“你是你們家具廠最橫的車間主任。有個新來的學徒工,活幹不好,還敢跟你摔工具。現在你要收拾他,你怎麼說?”
趙大勇愣住了。
他腦子裏立刻浮現出車間王主任那挺著啤酒肚、用鼻孔看人的德行。
他原本微佝的後背猛的挺直,緊縮的雙肩也舒展開來,緊繃的舊西裝被肌肉撐起一個有壓迫感的輪廓。
他濃眉一壓,目光變得深沉危險,死死盯著虞星野。
趙大勇猛的往前踏出一步,皮鞋底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嚴,字正腔圓的吐出那句台詞。
“女人,你很大膽。”
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誇張的表情。
光靠氣場,就把這句有點土的台詞說出了霸道的味道。
老周頭重新把煙鬥塞進嘴裏,用力吸了一大口,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
對味了!
這小子剛才還畏畏縮縮的,幾句話的功夫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這股霸道勁兒,製片廠那幾個當紅小生來演,都不一定有他好!
這丫頭調教演員的手段,比那些科班導演還厲害!
錢大壯穩穩托著機器,鏡頭死死對著趙大勇的臉,嘴巴張得老大,完全被眼前的畫麵驚呆了。
小豆芽捏著鉛筆的手指都發白了。
虞星野看著氣場全開的趙大勇,嘴角微微揚起。
“過。”
清脆的聲音在倉庫裏回蕩。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趙大勇長長呼出一口氣,寬闊的肩膀立刻垮了下去,又變回那個憨厚的木匠,抬起袖子一個勁的擦汗。
王菊香捂著胸口,一屁股坐到旁邊的破紙箱上,大口喘著氣。
剛才那一巴掌扇過來,那眼神真跟要吃人一樣!
錢大壯小心把機器放到木桌上,興奮的搓著手。
“虞姐!這戲拍得太爽了!這要是放出去,肯定能把那些看慣了苦情戲的觀眾看傻!”
柳嫂子端著兩杯涼白開跑過來,塞到虞星野和趙大勇手裏,臉上的激動勁兒一點沒少。
“何止是看傻!那些大姐大媽要是看到這段,估計飯都不做了,天天守在電視機前等下一集!”
第一場重頭戲,就這麼在破爛倉庫裏,靠著幾個外行拍成了。
老周頭磕了磕煙鬥,看著和柳嫂子說笑的虞星野,眉頭一會兒舒展,一會兒又皺起。
戲是拍成了,這幾個外行也確實被逼出了潛力。
但是,製片廠的大門被陸衍之堵死了,電視台也進不去。
就算拍得再好,這片子要怎麼播出去?
虞星野喝完杯裏的水,隨手把杯子放在桌上。
她轉身看向倉庫那扇破爛的鐵門。
門縫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擠滿了眼睛。
那些本是來看笑話的製片廠年輕演員,這會兒一個個都瞪圓了眼,死死盯著倉庫裏,大氣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