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陽光從倉庫屋頂的破洞照進來,在水泥地上形成一道光柱。
今天是草台班子正式開機的日子。
虞星野站在場地中央,拿著一個生鏽的鐵皮喇叭,用力拍了兩下手。
組裏四個人立馬停下手中的活,站得筆直。
這陣仗看著挺有氣勢,但隻要視線往旁邊一看,就能看出這劇組有多窮。
錢大壯懷裏抱著那台從廢品站淘換來的二手攝影機。黑色的機身掉漆嚴重,鏡頭邊上還有一道劃痕。他找了塊還算幹淨的破布,對著鏡頭哈了口氣,小心的擦著那道劃痕,想把它擦掉,結果越擦越明顯。
老周頭叼著空煙鬥,蹲在地上擺弄一堆破銅爛鐵。他用生鏽的水管和鐵絲焊了個架子,又把三個度數不同的舊燈泡裝上去,拚湊成一個土燈架。他接上電,其中一個燈泡滋滋響了幾聲,閃爍半天才勉強亮起一陣昏黃的光。
場地正中,擺著劇組最重要的布景。
這是柳嫂子熬了兩個通宵做出來的霸總豪華別墅大客廳。
別墅的牆是用硬紙板拚的,外麵糊了一層舊報紙。漿糊沒刷勻,幹了以後牆麵皺巴巴的。人走近點,帶起的風就能讓這麵牆板晃個不停。
更要命的是報紙上的內容。原本計劃掛名畫的位置,露著半張報紙,上麵印著加粗加黑的大標題:紅星公社母豬產仔數量創曆史新高。
錢大壯仰著脖子,死死盯著屋頂橫梁上的水晶吊燈。
這吊燈是柳嫂子用粗鐵絲擰成架子,上麵綁滿了撿來的碎玻璃瓶和破鏡子。錢大壯忍不住伸出粗大的手指,好奇的戳了一下那堆玻璃渣。吊燈在半空劇烈搖晃起來,兩塊沒綁緊的碎玻璃掉了下來,正好砸在錢大壯的光頭上。
錢大壯“哎喲”一聲,趕緊捂著腦袋縮到一邊。
老周頭敲著煙鬥直搖頭,嘴裏不住的嘟囔。
更衣室的破布簾子被一把掀開。
虞星野走了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她身上穿著一條花色紮眼的牡丹圖案長裙。這是她昨晚花兩塊錢從舊貨市場買來的一塊舊窗簾,連夜用柳嫂子借的縫紉機改的。裙子是大開叉加收腰的設計,勾勒出她的身材。但那大紅大綠的牡丹花,看著實在有點土。
偏偏虞星野毫不在意,腰背挺得筆直,踩著一雙鞋跟磨損嚴重的舊高跟鞋,硬是走出了走紅毯的氣勢。她那張臉足夠亮眼,硬是把這身衣服的土氣給壓下去了。
反觀男主角趙大勇,情況就慘多了。
他穿著一套從廢品回收站淘來的舊西裝,小了一號。他常年做木工練出的寬厚肩膀,把西裝撐得緊繃繃的,感覺一抬胳膊衣服就得崩開。
趙大勇雙腿並攏站得筆直,雙手死死貼在褲縫上,大氣都不敢喘。他試著走一步,結果同手同腳,跟個機器人似的。
虞星預大步上前,伸手扯住趙大勇的西裝下擺往下拽了拽,幫他把憋得通紅的脖子解救了出來。
廢棄倉庫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衍之背著手,大搖大擺的走進後院大門,身後跟著四五個跟班,蘇婉寧緊緊跟在他身側。
他今天原本是去主攝影棚開會,故意繞路過來,就是想看看虞星野這個草台班子到底能鬧出什麼笑話。
一行人停在倉庫門口,目光掃過破破爛爛的片場。
視線從老周頭的生鏽燈架移到錢大壯那台有劃痕的攝影機,再掃過那麵搖晃的報紙牆,最後停在虞星野那身窗簾改的裙子上。
陸衍之嘴角扯起一絲冷笑。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跟班立刻爆發出毫不客氣的嘲笑聲。那個姓孫的場務指著牆上的母豬新聞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另一個跟班指著同手同腳的趙大勇,笑罵這從哪找來的傻大個,站都站不穩還想演戲。
蘇婉寧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可當她看清虞星野的臉,就算穿著破窗簾也照樣好看,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快。
陸衍之搖了搖頭,滿眼都是嘲弄,端起導演的架子大聲訓話。
“過家家也不是這麼玩的!拍戲是藝術,不是讓你們在這兒收破爛!虞星野,你連對這個行業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你這不是拍戲,是丟人現眼!”
倉庫裏的笑聲很刺耳。
錢大壯捏緊了砂鍋大的拳頭,眼睛瞪得溜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大吼一聲就要衝上去揍人。
虞星野一把拉住錢大壯的胳膊,將他按在原地。
她壓根沒看門口那群人一眼,目光依舊專注的停在趙大勇的衣領上。她伸手把趙大勇的西裝領子翻折好,順手拍了拍他寬闊僵硬的肩膀,示意他放鬆。
做完這一切,虞星野這才慢悠悠的轉過臉。她眼神裏沒什麼火氣,倒像工作被打擾了,很不耐煩。
她開口,聲音不大。
“笑什麼笑,趕緊走遠點,別擋我的光。”
這話聲音不大,也沒什麼起伏,卻有種讓人沒法反駁的底氣。陸衍之準備好的一大段話,一下子被堵在了嗓子眼。
老周頭反應極快。他手裏的扳手在鐵管上用力一敲,飛快轉動燈架的旋鈕。
燈光立刻轉過來,正好打在虞星野臉上。
屋頂透進來的陽光和燈光混在一起。
虞星野站在光裏,那身牡丹花窗簾裙在光線下居然有了一種特別的質感。她微微揚起下巴,漂亮的五官顯得很有壓迫感,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路邊的垃圾。
陸衍之被光刺的眯起眼,臉上的嘲笑僵住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在那雙眼睛裏看不到一點狼狽,隻有純粹的無視。
蘇婉寧笑不出來了,咬著下唇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半步。
幾個跟班麵麵相覷,誰也笑不出來了。這群窮光蛋明明站在一堆破爛裏,氣場卻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陸衍之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抽動了幾下,一句話沒說,猛的轉身帶著人灰溜溜的走了。
等那群人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
虞星野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麵對草台班子全員。
小豆芽拿著場記本蹲在角落,激動的直發抖。錢大壯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大呼痛快。老周頭叼著煙鬥,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虞星野走到攝影機前,清亮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響起。
“各就各位,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