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五毛錢一天,霸總跟我走?
廢棄倉庫裏,風從破窗戶吹進來,有點初冬的涼意。
虞星野手指敲著木箱拚成的桌子,決定女主還是自己來演。劇裏有扇巴掌的戲,讓別人演她不放心,總感覺差了點勁兒,得自己上,才能演出那種囂張又解氣的感覺。
現在,就缺一個男主角了。
按劇本裏的描述,男主角得又高又帥,氣質要冷,就算演個瞎子,也得有股讓人不敢靠近的氣場。
錢大壯猛的一步跨上前,巴掌拍著胸脯,大聲推薦自己。
“虞姐,我來!我這身板,夠大了吧?”
虞星野上下打量了一下錢大壯。他體重二百來斤,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還粗,一張國字臉上配著一雙瞪圓的眼睛。這模樣不像冷酷霸總,倒更像是占山為王的土匪頭子。
老周頭剛喝進去的一口肉粥全噴了出來,他一邊咳嗽,一邊指著錢大壯笑得直不起腰。
“就你?你這體型演霸總,女主角都不用等女配欺負,你一巴掌就能把人扇到牆上,摳都摳不下來。你去演殺豬的還差不多。”
錢大壯不服氣,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反駁。
“我怎麼就不行了?我聲音也挺大。”
虞星野嘴角抽了抽,把劇本推到錢大壯麵前。
“大壯,你把這句台詞念一遍我聽聽。就那句‘女人你很大膽’。”
錢大壯清了清嗓子,紮開馬步,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女人!你很大膽!”
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震得屋頂的蜘蛛網直掉灰。再配上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活像個在菜市場收保護費的。
老周頭笑得煙鬥都掉了,捂著肚子直叫喚。旁邊的小豆芽也捂著嘴偷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虞星野扶著額頭歎了口氣,擺擺手讓錢大壯退下了。
東方製片廠的演員是指望不上了。陸衍之早就放了話,現在全廠的人看見她都繞著走,根本沒人敢接她的戲。
不過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虞星野抓了把瓜子塞進口袋,一揮手,帶著小豆芽直奔製片廠大門口。
上午九點,陽光有些刺眼。
虞星野搬了個小馬紮,大剌剌的蹲在製片廠大門對麵的石墩子旁邊。小豆芽端著本子坐在台階上,手裏的鉛筆削的尖尖的,準備隨時記東西。
這裏是附近人流多的一個路口,去菜市場和工廠的人都得從這兒經過。
蹲了半個鐘頭,虞星野腳下磕了一地瓜子殼。
路過的幾個人都不符合要求。
第一個是個瘦猴似的年輕人,走路含胸駝背。虞星野讓他試著走出六親不認的步伐,結果年輕人一緊張,直接順拐了,左手左腳一起往前邁,看著像個木偶。小豆芽在本子上畫了個大叉。
第二個是個中年男人,地中海發型,挺著個啤酒肚。他一張嘴就是很重的口音,虞星野連比劃帶猜跟他溝通了五分鐘,最後還是連連擺手把人請走了。
眼看太陽越升越高,小豆芽都熱的直擦汗。
就在虞星野快要放棄,準備換個地方的時候,一陣木輪板車的聲音從街角傳了過來。
一個年輕木工推著滿載木料的板車走了過來。
虞星野眼睛一下就亮了,猛的站起身,順手把瓜子殼扔進了垃圾筐。
來人推著幾百斤重的木料,步子卻很穩。他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鼻梁挺直,有股不怒自威的正氣。身上穿著洗的褪色的粗布短褂,肩寬腰窄,常年幹體力活練出的肌肉線條很紮實。
這身板,這五官,換上西裝活脫脫就是一個硬漢霸總。
虞星野兩眼放光,幾步衝上前,直接攔在了板車前麵。
趙大勇正低頭使勁推車,眼前突然冒出個人,嚇得他趕緊刹車。木板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差一點就撞到了虞星野。
他抹了把汗,看著突然衝出來的人,嚇了一跳。
“同誌,你走路不看路啊?撞著你我可賠不起。”
虞星野沒理他,繞著趙大勇轉了兩圈,把他從頭到腳打量個遍,越看越滿意。
“小夥子,這長相幹木工可惜了。跟我走,來演個戲吧。”
趙大勇猛的往後退了一大步,雙手護在胸前,眼睛瞪得老大。
“我?演戲?你這女同誌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我一個打家具的木工,連電影院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你讓我去演戲?”
他重新抓起車把手,想繞開這個瘋女人繼續趕路。
虞星預哪肯放過他,邁開步子緊跟在板車旁邊,一路走一路勸。
“不會演沒關係,我教你啊。不用你念長台詞,你就冷著臉裝瞎子就行!”
趙大勇推著車走得飛快,悶頭看著路,一個勁兒的搖頭。
“不去不去。我給東街王老板打的衣櫃還沒交貨呢,晚了要扣錢的。你找別人去吧。”
兩人就這麼拉扯著走了半條街。趙大勇推著重車本來就累,旁邊還跟著個女人嘴說個不停,急得他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
虞星野看他快頂不住了,直接報出了價錢。
她繞到板車側麵,豎起一根手指。
“一天五毛錢。”
趙大勇的腳步頓了頓,喘著粗氣沒吭聲,但推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八十年代的五毛錢算是一筆不小的收入,比他打半天家具賺的還多。
虞星野看他猶豫了,又加了碼。
“外加柳嫂子做的大肉包子,每天兩個!”
製片廠食堂柳嫂子的肉包子在附近幾條街都出了名,皮薄餡大,一口下去全是油。這條件在這個年代,實在太誘人了。
趙大勇停下了腳步。
他咽了口唾沫,盯著虞星野那根手指,濃眉擰成了疙瘩。
木板車停在路邊,周圍偶爾有自行車打著鈴鐺騎過。兩人就這麼站在太陽底下大眼瞪小眼。
也就三秒鐘。
趙大勇一咬牙,慢吞吞的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包子要三個。少一個都不行。”
虞星野一把拍在趙大勇的手掌上,發出一聲脆響,桃花眼裏全是得逞的笑。
“成交。現在推著你的車,跟我回片場。”
一直跟在後麵扛著攝影機的錢大壯正好趕上來,聽到兩人的對話,撇著厚嘴唇,酸溜溜的哼哼。
“就這?我連包子都不要就肯演,虞姐你非不讓我上。這小子連鏡頭在哪都不知道,能演好霸總嗎?”
虞星野伸手重重拍了兩下錢大壯結實的肩膀。
“大壯,你有更重要的任務。這台廢品站淘來的攝影機可是咱們劇組的命根子,除了你,誰能扛得穩?”
錢大壯被這一誇,心裏的那點酸氣一下就沒了,挺起胸膛抱緊了懷裏的鐵疙瘩,樂嗬嗬的跑去前麵開路。
半小時後。
廢棄倉庫裏,拍攝場地已經重新布置好。老周頭調好了那幾盞破燈泡拚出的燈光,光線勉強照亮了中央的空地。
趙大勇換上了一套舊貨市場淘來的黑色西裝。西裝不合身,肩膀緊繃繃的,勒得他渾身難受。
他站在鏡頭前,雙腿並攏站的筆直,雙手緊緊貼在褲縫上,臉上的表情特別僵硬,錢大壯扛著機器對準他。
虞星野坐在破箱子上,看著麵前連呼吸都不會了的男主角,捏緊了手裏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