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大碗肉粥下肚,倉庫裏總算暖和了些。
錢大壯摸著滾圓的肚皮,靠著破柱子打飽嗝。
老周頭剔著牙,斜眼看著拿紙筆的虞星野,一臉不信。
小豆芽端端正正的坐著,手裏的鉛筆削得尖尖的,隨時準備記。
虞星野咬著筆杆,腦子裏飛快閃過上輩子看過的很多爆款短視頻。
這個年代的電視上,放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文藝片,節奏慢得能讓人睡著,主角們動不動就對著鏡頭念詩,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觀眾早就看膩了。
要拍,就拍那種劇情狗血刺激,讓人一看就上頭的土味霸總劇。
這種劇成本低,節奏快,情緒衝突也直接。現在大家看的都是苦情戲,這種上來就扇巴掌的爽劇一出,肯定能火。
筆尖在白紙上刷刷的響。
幾個大字出現在紙上:霸總的替嫁新娘。
下麵緊跟著一行行角色設定。
瞎眼霸總:前期冷酷,後期深情,必須穿西裝,有氣場。
替嫁女主:性格堅韌,前期受盡委-後期大殺四方,眼神必須倔強。
惡毒女配:狗眼看人低,專門搞事情,必須畫著濃妝,被打得最慘。
寫完這幾個設定,虞星野清了清嗓子,直接站到那張拚湊的破桌子前,聲音在倉庫裏響起。
“都聽好,這是咱們的第一部戲。我現在給你們演一遍。”
老周頭冷哼一聲,磕了磕煙鬥,準備看這黃毛丫頭的笑話。
虞星野懶得跟他們解釋,直接進入了狀態。
虞星野的眼神立刻變了,透著一股子倔強,又帶著幾分可憐。她雙手抱在胸前,腳步踉蹌,學著在大雨裏走路的樣子。
“雨夜,電閃雷鳴。失憶瞎眼的男主倒在泥地裏。女主替嫁過來,在家裏受夠了惡毒繼母的氣,本來想趁著下雨逃跑,可看見路邊淋雨的男主實在可憐,就把自己唯一的破傘給了他。”
虞星野微微彎腰,做出撐傘的動作,眼神變得溫柔,但臉上又有一絲無奈。
老周頭皺緊眉頭,不停搖頭。
瞎子?雨夜?替嫁?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有邏輯嗎!
虞星野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身子一挺,語速變快,神情一變,換上了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她的下巴高高揚起,眼神裏滿是瞧不起,手指在空中虛點著。
“你個鄉下來的土包子,連給我提鞋都不配!也敢穿這麼好的裙子來參加我的宴會!給我撕!”
虞星野雙手用力做了一個撕扯的動作,配上一聲冷笑。
錢大壯的飽嗝打到一半硬憋了回去,牛眼瞪得溜圓。
他以前在部隊很不喜歡別人恃強淩弱聽到惡毒女配的台詞,拳頭捏得哢哢響,呼吸都重了。
小豆芽的鉛筆在紙上飛快摩擦,急得滿頭大汗,生怕漏掉一個字。
虞星野猛的一轉身,腰背挺得筆直,眼神一下子就變了,沒了剛才的柔弱。
她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揮出一巴掌。
“啪!”
虞星野自己配了個音,大聲說:“這一巴掌,是替所有被你欺負過的人打的!我忍你很久了!”
這一聲清脆的配音,讓在場的人都心裏一驚。
錢大壯猛的一拍大腿,臉都憋紅了,嘴裏低吼了一聲,心裏憋著的那股氣一下子就散了。
老周頭手裏的煙鬥歪了,煙絲掉在褲腿上都不知道,嘴巴微微張開,眼裏閃過一絲驚訝。
他平時很討厭這種不講理的打鬧,但剛才那一瞬間,他居然覺得這巴掌扇得很痛快。
虞星野沒停,表情再次變化。
她眉毛一挑,眼神變得深邃,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她的右手猛的往回一扯,好像抓住了誰的手腕,用力把人拉到懷裏。
聲音被刻意的壓低,帶著點譏笑和不在乎。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表演結束。
虞星野收起表情,抓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口水,挑眉看著大家。
吧嗒!
老周頭手裏的煙鬥掉在了水泥地上。
錢大壯張著大嘴,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兩隻手還保持著拍大腿的姿勢。
小豆芽滿頭大汗,手裏的小本子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三頁紙,筆尖都快禿了。
老周頭顫抖的手撿起煙鬥,指著虞星野,聲音都在抖。
“這......這是人寫的東西?邏輯呢?常理呢?瞎子既然看不見,怎麼知道引起注意了?那巴掌怎麼說打就打,打人可是犯法的!”
他努力想維持老藝術家的體麵,用邏輯來反駁這荒唐的故事。
錢大壯卻不理他,猛抓著頭皮,把頭發撓得亂七八糟,五官都糾結在了一起。
“聽著是挺離譜的,但虞姐......那壞女人後來被收拾了沒?這瞎子老板到底有錢沒?我這心裏癢癢的,怎麼就想知道後麵呢?”
老周頭轉頭瞪著錢大壯,正要罵他沒品味。
倉庫半掩的鐵皮門外突然探進一個腦袋。
“後麵呢?後麵男主到底認出她了沒有!那個鄉下丫頭過上好日子沒!”
老周頭和錢大壯同時回頭。
柳嫂子端著空了的大鐵鍋站在門口,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的盯著虞星野。
她滿臉急切,連圍裙帶子鬆了都沒管,鍋底在衣服上蹭出一道黑印子也沒發現。
柳嫂子顯然在門口聽了很久,完全陷進去了。
虞星野合上劇本,嘴角微微勾起。
第一個觀眾,有了。
虞星野看著柳嫂子急切的目光,腰板不由得挺直了些。
如果連天天在食堂聽八卦的柳嫂子都能被這狗血劇情迷住,那全中國的食堂大姐、工廠女工、胡同大媽,肯定也都會被迷住。
這就是爽劇的魅力。不用講究什麼邏輯鋪墊,隻要情緒刺激到位,反擊夠快就行。
虞星野把劇本往桌上重重一拍。
“嫂子別急,後麵男主不但認出了她,治好了眼睛,還當著全城首富的麵,讓惡毒女配跪下叫祖宗,最後帶著女主住進了五百平米的大別墅。”
柳嫂子猛拍大腿,手裏的鐵鍋都震得哐當響,臉上的肉也跟著抖。
“哎喲喂,這可太痛快了!那個壞女人就該是這個下場。這戲什麼時候拍出來?我第一個看,不吃飯我也得看!”
老周頭看看激動萬分的柳嫂子,又看看旁邊坐立不安、連連點頭的錢大壯,陷入了自我懷疑。
他打了一輩子燈光,接觸的都是些高雅藝術。
那些電影裏的人物,受了委屈要忍,有了誤會要大段大段的解釋,哪有上來就扇巴掌的?
可是今天,他卻被這麼個瞎編的故事給說服了。
難道這世道變了?
還是他老周頭真的跟不上時代了?
虞星野雙手一撐桌麵,看著麵前這幾個人。
“劇本有了。但我說句實在話。”
她敲了敲那遝紙,目光變得認真。
“咱們沒錢沒設備,這些都能湊合。但戲要拍出來,得有人演。”
錢大壯立刻挺起胸膛,拍得胸脯梆梆響。
“虞姐!我來!我力氣大,演那個瞎子霸總肯定沒人敢欺負女主!”
虞星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抽。
“你演霸總?那女主不用扇巴掌了,你直接一拳把惡毒女配捶死,戲就演完了。”
錢大壯撓撓頭,憨憨一笑退了回去。
老周頭歎了口氣,敲著煙鬥。
“丫頭,我得說句實話。陸衍之把話放出去了,全廠沒人敢接你的戲。你總不能讓這大個子去演霸總,讓我這老頭子去演惡毒女配吧?”
虞星野直起身,目光投向倉庫外麵黑漆漆的夜裏。
“演員的事,我來解決。”
她捏緊劇本,語氣肯定。
“東方製片廠沒人敢演,我就去外麵找。哪怕是從街上拉一個木工,我也能把他調教成大火的霸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