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青山正在給大郎擦拭拐杖,聞言動作頓了頓,眼底也滿是化不開的愁緒。
他又何嘗不心疼兒子?
“總歸是要帶他去的。”
沈青山歎了口氣,聲音裏透著幾分無奈和堅定,
“之前沒分家,家裏的進項全被娘捏在手裏,咱們磨破嘴皮子也就請得起鎮上的大夫看一眼。”
“如今我們分出來了,老天爺又降下恩典,讓芝芝帶回來這株紫靈芝。”
“去了府城才能找最好的大夫給他把把脈,總歸是個希望。”
沈青山抬手摸了摸給四郎收拾的衣服,道,“哪怕不能根治,哪怕隻是找個能讓他鬆快些的改善法子呢?”
林秀雲聽得心酸,重重點頭:“你說得對,等會兒我二哥他們來了,我多拿幾床褥子墊在車板上,盡量讓他少受點顛簸。”
芝芝在門外聽得清楚,一把推開了房門,跑過去抱住林秀雲的腿,仰著小臉乖巧地安撫道:
“娘親別怕,四哥一路上肯定沒事的!說不定過段時間,四哥的病就全都好了呢!”
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模樣,沈青山和林秀雲對視了一眼,皆是悵然地歎了口氣。
誰也沒把這童言童語當真,那是胎裏帶出來的不足,哪是說好就能好的?
可夫妻倆還是強扯出笑容,伸手摸了摸芝芝的頭發。
“借咱們小福星的吉言,芝芝說的話一定能實現。”
大郎也站在門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懂事地說:“爹,娘,你們別太憂心,我在車上護著弟弟,一定不讓他磕著碰著。”
一向安靜的四郎這會兒正在院子裏往外張望,眼睛亮得出奇,半點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他長到三歲,連院門都沒出過幾次,這還是頭一次出遠門,心裏壓不住的興奮。
正說著話,院子外頭傳來了牛打響鼻的聲音。
“小妹,青山!收拾妥當沒?”林二虎粗獷的嗓門在門外響起。
林秀雲趕緊迎出去,手裏還拿著剛熱好的雜糧餅。
“二哥三哥,這還有幾個餅,你們先墊墊肚子。”
林三順擺了擺手:“家裏吃過才來的。”
林二虎往院子裏掃了一眼,催促道:“趕緊的吧。平日裏趕車去府城都要三個時辰,可今兒速度肯定快不起來,少說也得走上四個時辰。”
“咱們現在就出發,緊趕慢趕,下晌能在府城落腳。辦完事連夜往回趕,還能趕上回家睡覺。”
“行,這就走!”林秀雲利索地把餅裝進粗布口袋。
一家人相互攙扶著,小心翼翼地上了牛車。
林二虎坐在前麵一甩鞭子,牛車緩緩駛出了村子。
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村裏的土路上沒什麼人。
可偏偏就有一個早起倒夜香的婦人,端著木盆剛出院門,一眼就瞧見了這輛眼熟的牛車。
“喲,這不是林家老二嗎?”
婦人眯起眼睛,借著微光使勁往車上瞅,看清了坐在車上的林秀雲和沈青山幾人。
“奇了怪了,這一家子老弱病殘的,天不亮讓娘家哥哥接走,這是要去哪兒?”
婦人心裏直犯嘀咕,眼珠子一轉,頓時來了精神,“這大房剛被分出來幾天啊,就鬧出這動靜?”
“不行,我得去跟沈老太說道說道去,說不定還能落點好處。”
騾車出了村,便上了官道。
因為顧及著車上的幾個病號和小孩,林二虎把車趕得很穩,速度比平時慢了不少。
中途走到一半的時候,車停在路邊歇了一陣。
林秀雲趕忙拿出水和幹糧讓大家墊肚子,心裏一直七上八下地盯著四郎和沈青山的臉色。
可奇怪的是,這一路晃晃悠悠走下來,除了沈青山看著有些精神不濟的疲憊,四郎居然連一聲咳嗽都沒打!
甚至他小臉蛋上還透出了一點極淡的血色。
就連昨晚幾乎沒怎麼睡的自己,也覺得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勁兒,精神百倍!
“哎?今兒真是奇了。”林秀雲忍不住小聲嘀咕。
休息的時候林二虎看著天色有些著急,仔細問過大家的狀態之後決定加快些速度。
牛車在官道上疾馳,終於在正午的日頭升到最高處時,抵達了府城的城門外。
高聳的青磚城牆,川流不息的車馬人群,還有那些叫賣的商賈小販。
這一切,與閉塞的清水村簡直是天壤之別。
林二虎他們幾個大人雖然來過府城幾次,可每次來還是會被這繁華迷了眼。
四郎更是驚得連嘴巴都合不攏了,小手死死攥著大郎的衣角,眼睛都不知道看哪裏。
大郎也是第一次來,卻強壓著心底的震驚,努力讓自己的臉繃得緊緊的,不想露出沒見過世麵的樣子給爹娘丟人。
唯獨芝芝坐在車轅上晃著小腿,大眼睛裏毫無波瀾。
她之前在京城的大宅院裏,見過的東西可比這氣派多了,小小一個偏遠地方的府城自然激不起她的好奇心。
“娘親,我們怎麼不走呀?”芝芝扯了扯林秀雲的袖子。
“前麵要排隊交入城費呢。”林秀雲回過神,摸了摸女兒的頭。
一行人按人頭交了銅板,順利進了城。
滿街的叫賣聲夾雜著包子的肉香撲麵而來。
“哥,咱們先去找濟世堂。”林秀雲坐在車板上,對前麵趕車的林二虎道,
“二郎和三郎就在這家鋪子裏,公婆送他們到這家藥鋪看病,我想著這家醫術應該還行。”
“而且有二郎他們在,這家鋪子總不至於坑咱們,咱們也能好好看看那兩個孩子,他們都來半個月了。”
大家自然都沒什麼意見,可府城太大,街道縱橫交錯,他們哪裏認得路。
林二虎跳下車,拉住旁邊一個擺攤的老漢打聽:
“大爺,跟您打聽個道兒,這濟世堂怎麼走啊?”
老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打量了一眼林二虎,又看向牛車上斷腿的大朗,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老漢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抬手往南邊指了指。
“順著這條街往南走,過了石橋,左拐那條巷子的第二家就是了。”
“多謝大爺!”林二虎得了準信,道了聲謝,趕緊回身趕車。
等牛車走遠了,旁邊幾個擺攤的小販才湊到老漢身邊,壓低聲音嘀咕起來:
“哎喲,這一看就是外地來的,怎麼偏偏就找上濟世堂了?”
“造孽喲......”
牛車上的幾人對他們的議論渾然不覺,隻有聽覺過人的芝芝皺起了眉頭。
聽那群叔叔伯伯們的話,這個濟世堂好像大有問題啊!
壞了!
二哥三哥不會出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