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姨母一心為我打算,我心裏明白。”
上一世,永慶侯府闔府全亡,唯她一人存活。
她便明白過來。
一旦東宮傾覆,侯府淪陷,賀家就是她最後的保命符。
可恨她直到生命的最後幾年,才明白姨母的用心良苦。
祝虞心中酸澀。
崔令儀敏銳察覺她情緒低落,眸色變得銳利:“賀劭宗待你不好?”
祝虞垂下眸子,半真半假的憂心:“他倒是還好,但是,我那婆母,第一天就急著給我立規矩,我沒忍住,頂撞了她,現下心裏應是恨我呢。”
“趙氏......”
崔令儀目光沉靜:“她不足為懼。”
祝虞心中一動,順著話題問下去:“為何?她是賀劭宗的生母,我得罪了她,若她有意挑撥,我隻怕得與賀劭宗天天吵架。”
崔令儀麵色沉靜,從頭解釋。
“賀家世代皆是錦衣衛,賀家人是忠臣、重臣、孤臣,隻效忠於皇權,因此,每一代賀家嫡長子,幼時皆要遠離父母,由宮中秘衛進行極為嚴苛的訓練。”
說到這裏,崔令儀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心疼與無奈:“是以,賀家嫡長子一脈,人均親情淡薄。”
祝虞抿著唇。
這便是上一世她不願生子的原因之一。
崔令儀繼續道:“但趙氏,卻不僅如此——她曾犯下大錯,是以,賀同璋與賀劭宗待她不僅不親厚,心中或還有幾分厭惡。”
祝虞極為詫異:“什麼錯?”
崔令儀道:“多年前,趙氏族中出了個敗類,幾度草菅人命,趙氏知情但多有包庇,還以命相脅賀同璋不得深查,賀家太夫人因此大怒,揚言要替兒休妻另娶......沒過多久,賀太夫人死於大火。”
祝虞吸了口涼氣:“難道與我婆母有關?”
崔令儀點頭,肯定她的猜測:“所以,你不必怕她,隻要你不害她性命,無論是賀同璋,還是賀劭宗,都不會為難你。”
謀殺婆母。
堪受極刑。
趙元容以為能瞞天過海,卻不知錦衣衛無孔不入。
於賀同璋而言,他與趙氏隔有殺母之仇。
偏趙氏是他發妻,又生下嫡長子,他殺不得,愛不得。
於賀劭宗而言,相比趙氏,他幼時承歡於太夫人膝下,與祖母更加親厚。
祝虞暗暗咋舌。
怪道對方曾毫不猶豫的射殺她,原是早有案底。
可恨從前她不知此秘聞,對趙元容無絲毫防備。
祝虞真情實意的為自己憂心:“姨母,她會不會對我也痛下殺手?”
崔令儀冷笑道:“她不敢動崔家人,除非她嫌趙氏族人命太長。”
百年門閥士族,即便不背靠皇權,收拾小小趙家,亦是手到擒來。
趙元容不敢?
那可不一定。
祝虞心中哀歎,如幼時一般,靠在崔令儀膝上。
崔令儀麵色和緩,慈愛地摸了摸祝虞的頭:“都多大了,還撒嬌呢。”
祝虞聲音悶悶的:“姨母,我有點害怕。”
崔令儀:“不必憂心,姨母會為你安排好一切,待你有了孩子,我會同陛下進言,務必不令你骨肉分離。”
此話一出,祝虞眼眶發熱。
原來如此。
她就說呢,為何她能伴驍行長大。
原是姨母深陷失子之痛,卻還不忘為她籌謀。
如此疼愛,她怎能辜負?
宮女進入宮殿:“娘娘,太子殿下攜太子妃來向您請安了。”
崔令儀收回手,打趣道:“快些起來,再作小孩兒姿態,你兄長嫂嫂可要笑話你。”
祝虞閉了閉眼,直到壓下淚意,才哼一聲,握拳道:“兄長若是笑我,我便去欺負薑昭和。”
薑昭和,太子薑琰第三子,如今不過七個月大。
崔令儀啞然失笑:“你且去,我看你好不好意思欺負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小娃娃。”
“兒子給母後請安。”
“兒媳給母後請安。”
兩道聲音接連響起。
祝虞聞聲回頭,就見一對如玉璧人正含笑望著她。
祝虞:“......”
她略感心虛,飛快移開視線。
崔令儀理了理寬袖,忍俊不禁:“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太子薑琰搖頭歎息:“清嵐,可憐咱們昭和小小月齡,就被不靠譜姑母惦記上了。”
太子妃淩清嵐抿著唇笑,跟著打趣:“可惜昭和太小,今日未帶過來,不能讓虞妹如願,不如這樣,改明兒我就送昭和出宮,虞妹想怎麼欺負就怎麼欺負。”
祝虞轉回來,無辜的睜大眼:“嫂嫂,可使不得,我說著玩兒呢,我疼昭和還來不及,怎會欺負他呢?”
殿內笑聲不斷。
祝虞借此機會,不動聲色觀察薑琰。
身姿挺拔,性情疏朗,康健有加,怎麼看也不像會短命的樣子。
到底為何會病逝......
薑琰對人的視線十分敏感,挑眉:“虞妹看孤做什麼?”
祝虞麵色不改,胡言亂語:“好將兄長促狹的模樣記下來,改日作畫賣出,定能賺一大筆。”
薑琰負手而立,笑的更大聲。
......
天色漸黑,祝虞終於歸家。
竹銘在路口瞧見賀府車架,小跑回明清苑報信:“少爺,少夫人回來了。”
賀劭宗放下書冊,:“回來便回來,這麼激動做什麼。”
竹銘委屈睜大眼:“不是您一直問麼?”
賀劭宗不承認:“胡說,我就問過兩次。”
竹銘不敢爭辯,忿忿不平的跟在賀劭宗身後,嘴裏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什麼。
賀劭宗充耳不聞,大步走出書房。
才拐過廊亭,未走出院門,就遇見迎麵而歸的祝虞。
對方換了身衣裳,淺紫色的貢緞綢衣,端雅大方,一看就是宮中織造司的手藝。
祝虞停下腳步,目不轉睛看他。
院內眾人極有眼色的退下,各自忙碌。
賀劭宗放緩腳步,剛走近就嗅到淺淡的果酒香,他皺眉:“你喝酒了?”
祝虞回道:“就嘗了一小口。”
賀劭宗正想斥她胡鬧,就見祝虞眼睛突然紅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將到嘴邊的話咽回去,眉頭緊皺:“發生何......”
話未說完,祝虞上前來抱住他的腰,小臉在他胸膛蹭了又蹭,語氣難過。
“賀劭宗,你怎麼這麼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