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懷裏少了溫香軟玉,賀劭宗望著帳頂,心中惆悵。
不該凶她的。
她一閨閣女子,不曉人事,單純如白紙,哪裏知道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挑動他的神經。
怪隻怪時機不對。
否則,他立時就能叫她知曉,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屋子裏靜得落針可聞。
賀劭宗深吸口氣,轉頭看去,就見祝虞偏頭向牆,以後腦勺對他,顯然是真生了氣。
很快,天邊大亮。
十日之期已到,祝虞預備入宮覲見。
陪嫁侍女青蕪嫻熟地替祝虞挽發梳妝。
發間簪上成套的寶石金釵,衣衫乃今年新出的織金貢緞,腕間的鐲子更是出彩,拇指大的紅寶石嵌了一圈。
手鐲內側刻有崔家族徽,是崔家的傳家對鐲之一,也是生母崔令珺留給她的遺物。
渾身上下,處處顯貴。
是姨母最喜歡的模樣。
描眉時,祝虞借著銅鏡,光明正大的打量坐在軟榻上的人。
難得,今日他竟半句未提要去錦衣衛上值。
也是。
宮中給了他五日婚假,十日傷假,加起來整整半月。
若非他心係案件,前幾日待在家中休養生息,旁人亦無可指摘。
祝虞從鏡中看他,待對方有所察覺回望過來,撇撇嘴先一步垂眼。
賀劭宗握著書卷的手微緊,心中極為不適。
成婚數日,祝虞哪一日不是笑意盈盈,何曾對他擺過臉色?
與他查出來的判若兩人。
他甚至有過片刻荒唐的懷疑——
祝虞不想嫁他,祝家找了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嫁了過來。
可現在......
賀劭宗心中苦笑。
就是同一人。
記仇的很。
見屋裏氣氛奇怪,蕙心朝昨日輪值守下半夜的青蕪使了個眼色。
兩人緩步出門。
蕙心低聲問詢:“昨夜發生何事?”
青蕪抿著唇笑,解釋一番。
二人對視一眼。
蕙心眉目舒緩,臉上跟著帶笑:“小姐是羞惱了,緊一緊下麵人的皮子,昨夜之事不可再提。”
青蕪貞靜的彎了彎唇,低低應道:“是。”
應下後,青蕪又低聲回稟:“蕙心姐姐,昨日素心探聽出來,前一日,老夫人命人向湖州趙府寄送了一封信,似是想請趙府表小姐入京小住一段時日。”
蕙心詫異:“當真?”
“當真。”青蕪確定:“賀府的奴仆嘴緊的跟河蚌似的,這個消息,還是昨日主院的劉嬤嬤作壽,素心順勢灌了她些酒,才打聽出來的。”
老夫人身邊的管事劉嬤嬤。
那這消息就是真的了。
蕙心警鈴大作。
表兄表妹最容易藕斷絲連。
眼看小姐對姑爺情愫已生,小兩口正是你儂我儂時,若被橫插一腳,豈不是往小姐心上添刺?
蕙心沉吟半晌:“此事由我向小姐說明,賀府規矩森嚴,你在府中顧好素心,凡事謹慎為主,莫惹人注意。”
祝虞從侯府帶了四個大丫鬟。
蕙心見微知著。
青蕪沉穩寡言。
素心長袖善舞。
碧波武力超群
四人皆忠心耿耿,除卻碧波告假在家,另外幾人數日裏未曾閑著,已將賀府滲透了個大概。
離府前,賀劭宗親自送祝虞坐上馬車:“真不用我陪?”
祝虞抽回手,語氣很淡:“你有傷在身,姨母見了,定要惱我折騰你,還是不去為好。”
賀劭宗斟酌著用詞,低聲求饒:“昨夜是我莽撞,日後房中事我都聽你的,不氣了可好?”
祝虞驕矜自持:“此話當真?”
賀劭宗痛快點頭:“當真。”
祝虞露出笑來,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低頭。
賀劭宗剛矮下身子,麵頰便被柔軟唇瓣輕輕觸碰。
蜻蜓點水,餘味悠長。
祝虞雙頰微紅:“以後不許再凶我。”
賀劭宗有心想解釋那不是凶,可見她眸光清澈,竟是不知從何處開口,隻得無奈應下。
馬車駛離賀府。
蕙心如實稟報
得知此事,心情頗好的祝虞微微訝異。
這倒是奇了。
上一世,趙元容雖瞧她不順眼,到底顧及著規矩體統,在婚後第五個月,才借侍疾的名義將趙心柔接入府中。
這一世提前這麼久,難不成是覺得她的威脅性極大,已到不可忍受的地步?
但從前她就不懼趙心柔。
如今更不會因此心憂。
蕙心:“是否要想法子將人攔在湖州?”
祝虞卻道:“不必,讓她來。”
趙元容的目的是為了給她添堵,沒有趙心柔,也會有李心柔,王心柔。
不過,若就此讓趙元容順心如意,倒叫她像個廢物似的。
祝虞平心靜氣地朝蕙心招了招手:“附耳過來。”
蕙心躬下身子。
聽完以後,麵色古怪:“這樣能行嗎?”
她從不懷疑自家小姐的命令。
可給賀指揮使找小妾......委實太超出她的預料。
祝虞哼笑道:“你先尋摸著,行與不行,試過才知。”
賀指揮使,賀同璋,她的公爹。
膝下雖隻有賀劭宗一個孩子,可於女色上,卻從不受委屈。
後院妾室,足有九人。
個個良家出身,溫柔似水,才貌皆佳。
偏好十分明顯。
可惜皆年紀不小。
賀同璋雖常年住在宮內,近身保護陛下,每月隻有三日假期,倒也不是不能做文章。
“應不難找。”蕙心想了想,輕聲提醒:“過幾日,宮中會放出一批年滿二十五的宮女。”
祝虞一拍額頭:“倒是把這件事忘了。”
能被選入宮的,容貌就不可能醜。
祝虞:“待會兒你去問問姨母宮中的奉儀女官。”
蕙心點頭應下。
有中宮手令,祝虞在皇城腳跟換上小轎,順利進入宮城。
坤寧宮。
崔令儀年過四十,但保養得當,依稀能看出曾經冠絕上京的風采。
她執掌帝王後宮二十餘年,積威甚重。
瞧著人時,看似神色平淡,實則不怒自威,很是嚇人,極少有人能在她麵前談笑自如。
但祝虞隻覺著和善親昵,她乖順的福身見禮:“阿虞給姨母請安。”
“快過來。”
崔令儀招手,待祝虞上前,見她麵色紅潤,眉目舒展,不似鬱結於心,才展露出笑意道:“不錯,沒受苦。”
祝虞抿著唇,笑的靦腆。
崔令儀摸摸祝虞的臉,突然問:“阿虞,我將你賜婚給賀家,你可怨恨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