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慶侯府。
祝慶山負手而立,在門外翹首以盼。
見他如此,侯府二小姐祝寧揪著手帕,眼神嫉澀:“瞧父親這樣子,仿佛他就隻有祝虞一個女兒似的。”
阿爹就是偏心。
為送祝虞出嫁,搬空了大半個侯府做嫁妝,半點不為她和阿弟考慮。
如今三朝回門,又一大清早拉著家裏所有人一起等在門前,連年僅六歲的珩哥兒也不例外。
如此重視,她怎能不妒?
方氏低聲:“少說幾句,她已經是嫁出去的人,一年到頭能回來幾次?莫惹你父不快。”
母女二人說著話,巷子口傳來馬蹄和車輪的軲轆聲。
賀劭宗率先下馬,而後朝馬車伸手。
時隔十餘年,祝虞再次站在祝慶山麵前。
三日時間,足夠她做好心理準備。
隻是不由回想起上一世在詔獄裏父女訣別的最後一麵。
那時祝慶山被親信陷害,憔悴,落魄,鬱鬱不得誌。
卻仍憂心她。
“人心難測,君心更難測,隻盼女婿能護住你,不要為我所牽連。”
“無需再為我奔走,終有一日,雲霧盡散。”
那時,她不明白,既然無罪,阿爹為何要認命。
直到後來真相大白,她才明白,這是一場籌謀多年,針對東宮勢力的絞殺。
想起往日悲劇,祝虞指尖不受控地輕顫。
她壓下喉間哽意,語調盡量輕揚:“阿爹,我回來了~”
賀劭宗拱手作揖:“小婿拜見嶽父大人。”
褪去飛魚服的威懾後,單看容貌,賀劭宗甚是俊朗,再看氣質,溫和的像個書生。
祝慶山以戰功封侯,是個不折不扣的武將,但他就喜歡讀書人,覺得讀書人腦子活泛聰敏,不像他們這些大老粗,隻會舞刀弄槍。
此時的賀劭宗就很貼合他腦海中讀書人的形象,不由暗中點頭,曾對這樁婚事的不滿逐漸消退。
往好處想,別的不說,他日後的外孫定不會醜。
祝慶山將兩人扶起,仔細打量祝虞,見她麵色紅潤,眸色清朗,不似受了委屈,這才放下心來,朝賀劭宗爽朗一笑。
“好女婿,都是自家人,不必這多繁文縟節,平白見外。”
“這幾日阿虞沒少給你添麻煩吧?昨日的事我都聽說了,肯定是宋郅明那小子哭的太狠,否則阿虞絕不會多管閑事。”
“唉,我家阿虞什麼都好,就是太隨她娘,心軟得很,哪怕是阿貓阿狗,她也見不得它們受罪。”
祝慶山笑嗬嗬地拉著賀劭宗走在前麵,越說越自信,絲毫沒有睜眼說瞎話的自覺。
祝寧隻覺得離譜,看向落後一步的祝虞,忍不住刺了一句:“姐姐出嫁三日,回來卻是認不得人了,竟連一聲母親也不喊,隻是不知,賀家人是否知道姐姐如此沒規矩。”
聲音極低,隻有她們幾人能聽見。
說完以後,祝寧靜等祝虞發作。
她這個姐姐眼裏容不得沙子,誰讓她心氣不順,她就要讓惹她之人更不順。
然出乎祝寧意料,祝虞聞言隻是輕笑道:“母親也是這樣想的?”
祝寧遲疑。
怎麼嫁人了,脾氣就變好了?
換做從前她這樣挑釁,祝虞的巴掌早落到她臉上了。
母親?
方氏被喊的汗毛直豎。
祝虞何時對她有過好臉色?
莫不是在算計什麼?
雖說數月前她曾想攔下祝虞生母帶來的嫁妝留作己用,可那不是沒成功麼,還被侯爺罵了個狗血淋頭。
除卻此事,近些時日,她也沒惹祝虞啊。
方氏斟酌半晌,笑著打圓場:“怎會,阿虞莫要把阿寧的話放在心上,她年紀小,還不懂事。”
祝虞淺淺一笑,轉了話頭:“聽聞二妹正與陶家次子議親?”
方氏頓了頓:“正是。”
祝虞笑彎了眉,語氣拉長道:“既然年紀小不懂事,何必急著議親,留在家中多教兩年規矩不是正好?”
方氏臉上掛不住笑。
她聽明白祝虞的言外之意了。
——都是議親的人了,怎麼還好意思拉年紀小當擋箭牌?
——若真覺著年紀小,這婚事不議也罷。
方氏麵色勉強,不得不自打嘴巴,反口道:“哪能再留呢,阿寧都十五了。”
這年頭女孩子議親都早。
最遲十四也得定下。
畢竟像他們這等人家,光是備嫁都得一兩年時間。
她原想著,中宮皇後疼愛祝虞,崔家也很在意這個外孫女,定會為祝虞挑選個頂頂好的親事,於是便想借著這股東風,讓祝寧也水漲船高分一杯羹。
於是,祝虞一日不定親,她也不急著給祝寧議親。
誰曾想到,祝虞的婚事確實頂頂好,但實在太快,從賜婚到成婚,僅用了三個月,讓她措手不及。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錦衣賀家。
錦衣衛出了名的冷血無情,六親不認。
想從這門親戚謀好處,難比登天。
她不得不放棄原本的打算,尋了好久,終於尋到雖差賀家極多,但各方麵都尚算合適的陶家。
陶家二公子天資聰慧,年僅十五便過了童生試,眼瞅著前途光明。
這樣好的親事,可不能讓祝虞從中作梗。
再耽擱下去,等出嫁時,阿寧都成老姑娘了。
到時候好人家都被挑完了,她的阿寧就隻能從次品中選。
不是誰都有個皇後姨母的,十七歲還能嫁進位高權重的賀家做正妻。
方氏勉強一笑,不敢再和稀泥,扯過祝寧道:“還不快向你姐姐道歉。”
祝寧不服,梗著脖子不願意。
方氏咬著牙嚇唬:“不道歉,就在院中禁足兩個月。”
十餘年來,府內眾人,誰在祝虞麵前討著好過?
好好的孩子光挨打一點記性也不長,真是愁死她了。
祝寧難以置信,確定方氏是認真的後,委屈致歉。
祝虞意味深長道:“二妹確實還小,不過母親莫要繼續慣著她,到了這個年歲,也該長大了。”
說完,祝虞施施然的加快腳步,把方氏母女落在身後。
不一樣了。
以往祝虞說話辦事,向來隨心所欲,從不虛以委蛇。
換句話說,她不屑於暗中算計,有仇當場就報。
現如今卻會拐彎抹角的威脅人。
這才過去多久,一個人的變化怎會如此之大?
還是說,她一直都是如此,隻是從前藏的太好,她一直未曾發現?
方氏不知緣由,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險,麵色凝重的站在原地。
“母親。”
祝寧跺了跺腳,紅著眼質問:“你怎能讓我向她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