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話一出,賀劭宗眼神微涼,頭腦頓時冷靜下來。
原來如此。
難怪昨日成婚時還難過至哭泣,卻短短一夜就態度大變。
兜這麼大的圈子,原是為了與他分房而眠。
賀劭宗氣笑了:“且放心,賀家沒有夫妻分房別居的規矩。
古裏古怪的。
祝虞略感莫名。
她哪裏知曉,於她而言早就是老黃曆的莫崇文,於賀劭宗而言,卻近在咫尺,如鯁在喉。
入夜後。
祝虞裹著被子睡在裏側,迷蒙之際,忽然想起——
“賀劭宗。”
黑暗中,賀劭宗聞聲睜眼,聲音微啞。
“何事?”
帳中縈繞著枕邊人的甜香,雖已熄燈半晌,他仍毫無睡意。
祝虞手越過楚河漢界,扯住賀劭宗袖角,理直氣壯:“今日,我惹你娘生氣了......”
她語速極快,劈裏啪啦將前因後果說了個明白,半句不添油加醋。
“我不是忍氣吞聲的人,做不來忍氣吞聲的事,但那是你生身之母,你若因此惱我,我也必不怨你。”
“隻一點,你若有意見,無論是什麼,需坦誠告知我。”
賀劭宗語氣如常:“此事,是你委屈,我明日自會向母親說明。”
祝虞聲音越來越低,自顧自道:“我長這麼大,從未受過這樣的委屈,也就是你了,換做旁人......”
換做旁人又如何?
賀劭宗凝神細聽,卻隻聽見耳側均勻平和的呼吸。
“......”
與此同時,主院。
想起白日的憋悶,趙元容心氣不順,將釵環往桌上一扔,發出叮當一聲響。
“張口皇後姨母,閉口皇上姨父,她分明是在警告我,我若敢拿孝道壓她,她就敢上達天聽,拿君道壓回來!”
“世上怎會有此等悖逆兒媳?!”
趙元容氣的胸口痛。
見她如此,劉嬤嬤斟酌半晌,溫聲勸道:“夫人,奴婢倒是覺得,少夫人還是跟您一條心的,您瞧,今日二夫人,也討了個沒臉。”
趙元容恨恨道:“不敬長輩,野如草莽,毫無規矩!”
劉嬤嬤不再多勸。
夫人正在氣頭上,多說無益。
天邊泛起魚肚白。
賀家大宅早早活動起來。
一大早,賀劭宗便至主院請安。
見他拖著病體前來,趙元容大吃一驚,下意識往後一瞧,沒瞧見祝虞身影,心中不滿更甚。
賀劭宗冷淡道:“母親,昨日之事,兒已知曉,全然是我之過,您不該為難祝虞。”
屋中死一般的寂靜。
好一會兒後,氣懵了的趙元容撫著胸口,不可置信地道:“我這當婆母的,連給兒媳婦立規矩都成錯了?!”
賀劭宗抬眼,敘述事實:“當年,祖母也未曾給您立過規矩,您若覺得不妥,兒會攜妻,另擇宅院而居。”
說罷,賀劭宗行禮告退。
待他走後,趙元容淚水漣漣,撲在劉嬤嬤懷中悲哭道:“他是在怪我!他還是在怪我啊!可是當年,我亦是身不由己,別無選擇!”
......
明清苑。
賀劭宗出去一趟又回來,祝虞恰好睜眼,半張小臉藏在被褥裏,懵懵懂懂的瞧他,問道:“你去哪兒啦?”
賀劭宗掛好外袍:“主院,日後,除初一十五,你不必去向母親請安。”
祝虞眨了眨眼,徹底清醒。
發生了什麼?
上一世,她未曾向賀劭宗吐露心聲,隻與趙元容針鋒相對,一門心思想分出高下。
但他還是在某一日說過同樣的話。
算算時間,大約是在她與趙元容的矛盾被擺至明麵不可調和後。
這樣說來,但凡她那時候主動提及與趙元容相處不來,賀劭宗就會遂了她的意?
祝虞不甚確定。
那到底是他娘。
可仔細想想,這對母子之間,似乎格外別扭。
趙元容自認是慈母,事關賀劭宗,恨不能事事親力親為,可做過了頭,倒更像是,心虛虧欠,彌補遺憾。
具體為何,倒是不好窺探,總歸是賀劭宗的私事。
思及此,祝虞不再多想,等賀劭宗再度躺下,湊過去蜻蜓點水般的親了親賀劭宗的麵頰。
“多謝你啦。”
祝虞神態親昵,動作自然,好似做過千萬遍。
賀劭宗未料到她有此舉動,下意識皺眉,愕然的盯著她的臉。
祝虞忍著笑,歪了歪頭,明知故問:“我不能親嗎?”
賀劭宗頓了頓,還是那句話:“你我既已成親,做什麼都是應當。”
見他安坐如山,祝虞步步緊逼,鑽進賀劭宗的被窩,避開傷處攬著他的腰,仰頭再問:“這樣也可以嗎?”
賀劭宗難得無言,垂眸看去。
以他審案數年的經驗,竟也分辨不出祝虞看著他時眼中情意是真是假。
但這不對。
此時的祝虞,應當對他退避三舍,怎會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動靠近?
她在圖謀什麼?
難道想借題發揮,一旦他說個‘不’字,就能從容達成分而別居的目的?
那她倒是很能忍辱負重。
可惜他不能成全她。
思及此處,賀劭宗心底重歸平靜,順勢將人攬入懷中,閉眸道:“可以。”
祝虞不知賀劭宗在想什麼。
她隻知道自己很想靠近他,於是順從了心意。
二人相擁而眠,睡了半個時辰的回籠覺。
起床梳妝時,祝虞未曾察覺到身後賀劭宗瞧她的目光忽明忽暗。
“小姐,人都在院子裏了。”
待祝虞用膳漱口,蕙心輕聲提醒。
明清苑的奴仆不多。
兩個婢女,兩個小廝,兩個粗使婆婦,一個管事嬤嬤。
管事嬤嬤問道:“少夫人,不知您叫奴婢們前來,所為何事?”
說話之人約莫五十上下。
祝虞記得她。
許是因從小照顧賀劭宗長大,自覺與賀劭宗的情分非同尋常奴仆,時常神色倨傲的在仆群間耀武揚威。
當然,她有倨傲的本錢。
畢竟,除了看護賀劭宗長大的情分外,這人還是趙元容放在明清苑的眼線。
祝虞端坐上方,心裏想了許多,麵上未曾透露分毫。
蕙心一大步衝上去,抬手朝著管事嬤嬤臉上扇去,厲聲嗬斥道:“放肆!夫人還未說話,哪有你開口的份!”
挨了一巴掌的管事嬤嬤表情很懵,下意識就想還手,嘴裏不幹不淨的罵道:“你個小蹄子竟敢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