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轎落地。
外間一片起哄嘈雜聲。
沉穩的腳步靠近轎前。
難言的酸澀感一湧而上,祝虞眨了眨眼,輕輕吸了口氣,重新蓋好蓋頭,視線中隻餘紅彤彤的一片。
紅色轎簾被掀開,一隻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伸到麵前。
“夫人,請下轎。”
熟悉的嗓音傳入耳中,祝虞喉間無聲哽咽,眼淚到底沒能忍住,砸在手背上,四分五裂。
麵前的大手微微一頓,往前執起她手拂去淚痕,低聲安撫。
“莫怕。”
祝虞未曾應答,怕一開口就泄露哭腔。
她順著賀劭宗的力道起身,沉默的走完成親流程。
紅蓋頭被挑開。
屋內燭光明亮,祝虞下意識垂眸避讓,等適應光亮後緩緩抬眸,終於看清眼前人的模樣。
二十二歲的賀劭宗。
淚水迅速盈滿眼眶,要落不落,可憐極了。
賀劭宗目光沉凝,正想開口,就聽見一陣腳步急匆匆靠近。
他轉身,將祝虞擋了個嚴實。
來人止步於屋外,拱手垂腰。
“大人,半個時辰前,方則微突然暴斃於地牢,留下一封血書。”
賀劭宗頓了頓,微側著頭:“夫人,早些休息,今夜不必等我。”
話落,他頭也不回的離開。
人一走,蕙心就進了屋,見祝虞紅著眼,心裏一個咯噔。
完了。
小姐本就不喜姑爺,是因皇後娘娘指婚,才不得不嫁。
好不容易嫁過來,姑爺卻在新婚夜因公務丟下小姐一個人審案去了。
這回小姐隻怕氣的不輕。
瞧著眼睛都紅了。
蕙心膽戰心驚的等著,做好祝虞發脾氣的準備。
誰知祝虞很平靜的梳洗,入睡。
連最愛的話本都不看了。
這別是氣懵了,準備憋把大的?
祝虞知曉蕙心的擔憂。
上一世,賀劭宗同樣缺席新婚夜。
她一邊暗自慶幸不用圓房,一邊又自覺被輕視,讓旁人看了笑話,委屈生氣,矛盾糾結,在屋裏鬧了一通。
可眼下,她滿腦子都隻有先前賀劭宗陌生的目光,心頭忍不住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好在,他還活著。
北鎮撫司。
陰濕昏暗的牢房裏,賀劭宗手持血書。
一抬眼,就見被連夜抓捕的禮部侍郎蔣宜尚正對他怒目而視。
“賀劭宗,你竟敢深夜擅闖三品大員內宅,無故拘役本官,待明日天亮,本官定要在陛下麵前參你一本!”
賀劭宗微一挑眉:“蔣大人還沒睡醒?北鎮撫司是想來就能來,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蔣宜尚心中膽寒。
“蔣大人可知這封血書上麵寫了什麼?拐賣幼童,逼良為娼,倒賣試題......真是罪行累累,罄竹難書啊。”
蔣宜尚麵色劇變:“本官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是嗎?”賀劭宗不置可否,示意謝欒將蔣宜尚的三個兒子都帶上來,綁在行刑架上:“沒關係,我親自幫蔣大人回憶回憶。”
“爹,救我!”
“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賀劭宗,豎子,你有本事殺了我!!!”
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牢獄。
蔣宜尚雙眸血紅,奮力掙紮,卻被按的死死,麵皮失控,猙獰抽搐。
好半晌,終於崩潰認命。
“夠了!別打了!我說!”
賀劭宗丟下鹽鞭,稍覺遺憾:“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本不想見血。”
錦衣衛百戶謝欒瞥了眼幾位被折磨的瞧不出人樣的蔣家公子,同樣遺憾。
鞭痕深可見骨,怎麼還能留著口氣呢?
命還怪硬。
人麵獸心的蔣宜尚竟還有些慈父之心。
但凡慢上一點,這三個禍害,今夜都得提早一步下地獄。
......
許多記憶早已褪色,祝虞梳理半晚,終於入眠。
她睡的不太安穩,幾度從淺眠中驚醒,直到天邊微亮,蕙心叫起,她方才確認,昨夜一切,不是她臨死前的幻夢一場。
蕙心麵露憂愁:“小姐,馬上到敬茶的時辰了,姑爺還未回來,是否要派人去主院知會一聲?”
昨夜雖未休息好,可到底年輕,底子又好,著上淡妝稍作修飾,仍舊明豔。
祝虞瞧著鏡中人:“不必,一點小事罷了,走吧。”
行至主院,長輩們在此等候。
賀家主母趙元容安坐於主位,神色淡淡,麵貌雍容,瞧不出喜怒。
但祝虞知曉趙元容有多不滿這樁婚事。
趙元容本想為賀劭宗聘長公主之女沈悠然為妻。
誰曾想,姨母先一步截胡,下諭旨將她賜婚於賀家。
祝虞垂下眼瞼,從婢女手中接過茶盞,雙手奉上:“母親請喝茶。”
趙元容和氣帶笑,一動未動:“聽聞,劭宗昨夜未曾留宿你房中?”
新婚之夜,新郎缺席因由,趙氏心裏門清。
仍舊如此,意在羞辱。
祝虞有皇後姨母,侯爵親爹,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受過這樣的委屈?
上一世,即便明知趙元容故意激怒她,想將肚量狹小、不識大體的帽子扣在她身上,依然上當。
於是,一場敬茶,不歡而散。
這一世,新媳婦茶趙元容非喝不可,至於怎麼喝,她說了算。
祝虞神色淡淡:“蕙心,茶涼了,母親想必不愛喝,拿下去熱熱。”
此話一出,屋內霎時靜默。
趙元容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假笑。
無視周圍人不可置信的打量,蕙心接過茶盞,心裏一定。
果然,小姐憋了個大的。
待蕙心退下,祝虞才抬眸,無辜反問:“母親竟是不知嗎?”
趙元容:“......”
趙元容一時無言。
說她不知?作為賀家主母,賀劭宗親娘,未免離譜。
說她明知故問,那意欲何為?
趙元容碰了個軟釘子,臉色難免發黑。
見她如此,賀二夫人掩唇一笑,看熱鬧不嫌事大:“大嫂不喜飲涼茶,我倒是好這一口,侄媳快來瞧瞧,嬸嬸準備的見麵禮你可喜歡?”
趙元容麵色一沉。
祝虞莞爾一笑。
賀家人丁不興。
往上數除了賀劭宗的爹娘以外,就隻有賀家兩位叔父。
兩位叔父全無野心,一人沉浸遊山玩水,一人沉溺書畫古玩,皆隻在官場當了個芝麻小官,了了度日。
以至於當初衝著‘錦衣衛指揮使定會提攜親弟’嫁進門的兩位叔母全然失算。
久而久之,心態失衡。
陰陽怪氣,挑撥離間,時而有之。
就如此刻,賀二夫人明喜,絕不是為誰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