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膳時,祝虞意興闌珊的攪動調羹,無甚胃口。
賀劭宗死後十年,京城暗湧如潮。
帝王年老身衰,新太子德不服眾,諸王野心勃勃。
直到昨日,成王謀逆。
鐵騎踏入皇城,刀光劍影徹底撕碎平靜的假麵。
城內死傷無數,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血腥氣。
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平民百姓。
人人自危。
然宮中早有防備,僅用一日,便迅速平定叛亂。
想來,此時此刻,錦衣衛應當在挨家挨戶搜尋叛軍中的漏網之魚。
這時,蕙心進屋,滿臉喜意。
“夫人,小公子回來了。”
祝虞略微訝然。
抬頭便看見步伐輕快的賀驍行。
賀驍行:“阿娘,我回來了。”
外界的紛爭暫時塵埃落定,他知曉阿娘心係他,特意抽空回來報平安。
新碗筷很快送來。
蕙心帶著其餘人退下,屋內隻剩他們母子。
一夜未眠,腹中饑餓的賀驍行先是盛了碗粥墊了墊肚子。
“成王謀逆,行刺聖上,被我當場斬下頭顱,太子殿下運氣不好,宮變時胸前中箭,傷及心脈,此時命懸一線,難以為繼。”
“前太子之第三子,德行出眾,文武全才,陛下已下旨封其為太孫,三日後舉行禪位儀式。”
“待皇孫繼位,兒子便能升任錦衣衛指揮使。”
祝虞仔細看他:“可有受傷?”
無論是性格還是長相,賀驍行都像極了賀劭宗。
錦衣衛的任務本就高危,很多時候,她都要擔心,一不小心把命折騰沒了。
賀驍行搖頭,語調輕蔑:“那些廢物,再給他們十次機會,都摸不到我的衣角。”
祝虞沉了臉:“蟻多咬死象!”
當年,賀劭宗就是被如此拖累至死。
見祝虞生氣,意識到說錯話的賀驍行不敢吭聲。
等祝虞麵色緩和,賀驍行才壓低聲音:“阿娘,該死的人都死了,爹和外公,可以安息了。”
祝虞感覺餐食堵在了喉嚨裏。
明明沒用幾口,卻幾欲嘔吐。
永慶侯府上百口人死於陷害誣告。
賀劭宗死於刺殺。
這一切,都是成王的手筆。
數年前,東宮之位空懸無主,成王視東宮為囊中之物,四處結黨,何等意氣風發,偏在永慶侯府碰了壁。
拉攏永慶侯府不成,又怕永慶侯府投效其他人,於是得不到就毀掉,一手策劃了通敵賣國案。
可恨的是,那時賀劭宗揭破真相,不僅未讓成王受到應有的懲罰,還搭上了一條命。
好在,數年之後的今日,賀驍行親自砍下成王的頭顱為父報仇。
好半晌,祝虞壓下淚意,‘嗯’了聲:“我今夜會祭拜,告知你阿爹這個好消息。”
賀驍行糾結了下:“那兒子今夜向皇孫殿下告假,盡量早些回來?”
祝虞不甚讚同。
“事有輕重緩急,現如今,再沒比保護皇孫殿下更重要的事。”
“且記住,你與皇孫殿下先是君臣,後才是莫逆至親,切不可因私誤公。”
“多藏拙,少招搖。”
被一番教訓被賀驍行立馬乖乖點頭,不敢再造次。
望著賀驍行像極了賀劭宗的臉,祝虞一時恍惚。
猶還記得,當年,在與賀劭宗感情最好時,她也曾試圖說過同樣的話。
“凡事,莫要逼人入窮巷,否則,長久下來,多的是人想要你的命。”
賀劭宗眉梢一挑:“那可得讓那些人失望,畢竟,我的命隻能留給阿虞。”
彼時,祝虞隻氣這人在她麵前總沒正形。
瞧出她的惱意,沒等她發作,硬拉著她入帳中,手把手教她該如何拿他的命。
不曾想,一語成讖。
那麼多政敵沒能要他的命,反倒是她,竟咒死了他。
若不是她,他又怎會英年早逝?
想到此,祝虞麵色發白,心臟猶如針紮。
臨出門前,賀驍行想起了什麼,忽然停下,隨口一問。
“阿娘,莫伯伯仍在宮中,您可有話要帶給他?”
前幾日,成王造反,風聲鶴唳,文武百官一連在宮中關了幾天,至今未歸。
莫崇文,兵部侍郎。
與祝虞兩小無猜,差點成了祝虞的未婚夫。
年輕時痛失所愛,遺憾半生,至今未娶。
賀驍行從不反對阿娘另嫁。
阿娘手裏有阿爹早年寫下的和離書,她若想嫁,即便是祖父祖母也不能指摘。
倘若誰敢背地裏嚼舌根,他就偷偷拔了那人的舌頭。
祝虞下意識皺眉,抗拒。
半月前,她於酒樓偶遇莫崇文。
兩人遠遠照麵,連話都未曾說,就被賀劭宗找入夢中折磨。
還帶話?
隻怕賀劭宗要被醋活過來。
祝虞聲音淡淡:“好好當差,娘要去給你阿爹準備祭文。”
少管這些有的沒的。
聽出祝虞的言外之意,賀驍行唏噓了下,乖乖點頭:“兒明白了。”
看來,在阿娘眼中,莫伯伯已與甲乙丙丁無異,沒此殊榮當他後爹。
夜中,祠堂。
火光照耀下,祝虞一邊燒祭文,一邊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祭文燃盡,火光漸熄。
祝虞眸中含淚,撫過刻有‘賀劭宗’名字的牌位,語帶釋然。
“賀劭宗,你該瞑目了。”
“無你的陪伴,我兒怎能瞑目?!”
一道含恨的厲喝自遠處傳來。
與之同時響起的,是一道破空聲。
不等祝虞反應,胸口驀然一痛。
她緩緩低頭,泛銀的箭頭穿透胸腔,殷紅的血滴滴砸落。
疼痛慢半拍襲來,祝虞眼前霧蒙蒙的。
也罷,也罷。
祝虞沒有回頭,隻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牌位抱進懷裏。
“這樣的死法,倒也不錯......”
賀劭宗,那時,你也這樣疼嗎?
......
“小姐,醒醒,醒醒——”
祝虞迷茫睜眼。
挨了穿心一箭,她竟沒死?
片刻後,祝虞發現了不對——
她胸前並無傷口。
一把扯掉眼前的遮擋物,等看清周圍景象時,祝虞不由得愣住。
她為何在花轎中?
就在祝虞愣怔時,轎外特意壓低過的提醒聲再度響起。
“小姐,前麵拐個彎就到賀府了,您打起精神來,可不能再睡。”
賀府?
祝虞瞳眸一縮,掐住自己手背。
斯,疼!
不是做夢。
難道,她回到了與賀劭宗成婚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