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接起來。
“沈瑜,我是業委會的老趙,之前咱們沒見過麵,今天這事我想跟你溝通一下。”
聲音很沉穩,聽著像是有一定年紀的人。
“你說。”
“充電樁的事,我代表業委會跟你道個歉。今天你爸媽受委屈了,是物業和我們業委會的工作沒做到位。罰款的事已經取消了,你爸媽的信息也錄進去了,以後不會再有問題。”
“然後呢?”
“充電樁能不能別拆?你也知道,小區裏有電動車的業主不少,大家平時上下班都指著這個。你這一拆,幾百號人沒地方充電,矛盾就大了。”
“矛盾大不大,跟我無關。”
“沈瑜,你別這麼說。你也是業主,你以後也要在這兒住——”
“我不一定。”
他頓了頓。
“什麼意思?”
“房子我已經在掛中介了,我準備賣了換地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語氣變了。
“沈瑜,你這樣做,是不是有點過了?就因為你爸媽今天受了點委屈,你就要賣房子、拆充電樁,影響所有人?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公平?”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車棚裏,第二個充電樁正在拆。
工具聲隔著玻璃傳上來,悶悶的。
“當初你們定規矩的時候,公平嗎?我爸媽被扣在太陽底下的時候,公平嗎?他們在我家,連自己家的東西都不能用,公平嗎?”
“那是規定——”
“規定誰定的?你們定的。你們定的規定,憑什麼讓我爸媽遵守?他們簽字了嗎?同意了嗎?投票了嗎?”
老趙不說話了。
我繼續說。
“充電樁是我裝的,錢是我出的,電費是我交的。你們用著我的東西,定著規矩管著我爸媽,還覺得自己挺有理?”
“我們也不是那個意思——”
“你們是什麼意思,我不關心。充電樁我今天拆定了。你們有意見,可以去法院告我。我等著。”
我掛了電話。
我媽坐在沙發上,一直看著我。
“小瑜,你真要賣房子?”
“掛出去看看。”
“這房子你買了才兩年——”
“兩年夠了,換個地方,清淨。”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爸把報紙放下,站起來,走到陽台上往下看。
樓下車棚裏的工人還在忙碌著幹活。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爸。”
“嗯。”
“你覺得我的做法激進嗎?”
他沒回我,伸手在口袋裏摸了半天,半晌掏出一包煙。
他戒煙八年了,口袋裏怎麼會有煙?
我看著他。
他把煙抽出來一根,沒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你媽今天哭了兩回。”
“我知道。”
“第一回,是在車棚被人圍著的時候。第二回,是你說要拆充電樁的時候。”
我沒說話等著他的後續。
“第一回哭,是委屈。第二回哭,是心疼你。”
風從窗戶吹進來,熱烘烘的。
樓下第三個充電樁拆了一半,工人把螺絲堆在地上,嘩啦啦響。
“爸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做得對。”
他把煙放回口袋。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進一丈。你今天忍了,明天他們就能把你媽按在地上翻包。”
我愣了一下。
翻包。
這件事我沒跟他說過。
他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翻包的事?”
“群裏看到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很平。
“有人拍了視頻,發到群裏了,你媽蹲在地上,包裏的東西灑了一地。紅棗、核桃、給你帶的小米、還有那雙給你織的毛線襪。”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
“誰發的?”
“不知道,我讓隔壁小王幫我看的,他說視頻裏有好幾個人,都打了馬賽克,看不清臉。”
我轉身走進客廳,拿起手機,翻出業主群。
視頻還在。
播放量已經三千多了。
我媽蹲在地上撿東西,邊上站著幾個人,臉都打了馬賽克。
但聲音沒處理。
有個女聲說:“翻過了,沒有刀。”
另一個男聲說:“那也得等警察來,萬一有問題呢。”
我爸的聲音也在裏麵,很輕,有點啞。
“同誌,我們是業主的家屬,我們不是壞人。”
我盯著屏幕,手抖得厲害。
翻包。
他們翻了我媽的包。
那是她坐了十五個小時火車,從一千二百公裏外帶來的。
紅棗是她一顆一顆挑的,核桃是一個一個砸的,小米是今年新打的。
毛線襪是她戴著老花鏡,一針一針織的。
她說公司地暖熱,穿拖鞋腳出汗,毛線襪吸汗。
我蹲下來,把那雙襪子從包裏撿起來的時候,襪子是溫熱的。
那是我媽的手溫。
我深吸一口氣,退出視頻,找到物業經理的電話,撥過去。
響了兩聲,接了。
他的聲音有點緊張。
“沈女士?”
“視頻你看到了嗎?”
“什麼視頻?”
“業主群裏,我媽被翻包的視頻。”
他沉默了幾秒。
“看到了。”
“你打算怎麼處理?”
“這個......視頻是業主自己拍的,我也控製不了。按照平台規則,如果你覺得侵權,可以舉報——”
“我不是問你平台規則。我是問你,在我媽被翻包的時候,物業的人 在幹什麼?”
他不說話了。
“那個翻包的人,你認識嗎?她憑什麼翻我爸媽的東西?她有執法權嗎?她是警察嗎?”
“沈女士,這件事我當時確實不知情,後來才知道——”
“你是物業經理,小區裏發生的事,你都有責任。你不知道,是你的失職。你知道了不處理,是瀆職。”
他的呼吸聲重了起來。
“你這樣的說法,我不同意,這件事我們物業確實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你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頭上。”
“那我把責任推到誰頭上?推到那個翻包的人頭上?她是誰?你能告訴我嗎?”
他又沉默了。
“你不能。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覺得這是小事,是兩個鄉下來的老頭老太太,翻就翻了,沒什麼大不了。”
“我沒這麼想——”
“你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連一個道歉都沒給我爸媽。”
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上有汗漬,指紋解鎖解不開。
我輸了密碼,打開備忘錄,寫下幾個字。
翻包的人。
不管是誰,我一定要把他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