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低下頭,手指捏著筷子,“二十八萬......你怎麼不跟我們說。”
“說了你們又要心疼。”
“那也不能——”
“媽,錢是我賺的,怎麼花是我的事,二十八萬買個方便,不貴。”
我爸在旁邊悶悶地說了一句,“那個充電樁,真拆了?”
“拆。”
他沉默了一會兒,“拆了就拆了吧。”
說完,他端起餃子湯,喝了一口。
“你小時候,村裏有人占了咱家的地,你媽去理論,被人家推倒了。你放學回來知道了,拿個鐵鍬要把人家麥子全鏟了。”
“當時我攔住了你。”
說到這,他頓了頓,“今天的事,我不攔你。”
我看著我爸。
小時候這件事長大後,他從沒跟我提過。
我以為他忘了。
結果他沒有忘。
他從沒忘過,隻是從來都不跟我說。
吃完飯,我帶爸媽回小區。
路過車棚時,充電樁還亮著燈,屏幕上的數字跳動著。
有幾個業主正在充電,插頭插著,車子安靜地停在棚子裏。
我盯著那些充電樁看了幾秒。
我爸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再次問了一句。
“真拆?”
“嗯,真拆。”
他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
我們走到17號樓,等電梯。
電梯門打開,裏麵站著一個人。
劉代表。
他看見我後,臉色變了變,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我移開視線沒看他,扶著爸媽進了電梯。
電梯裏很安靜,隻有嗡嗡的電機聲。
劉代表站在角落裏,時不時瞄我一眼。
到十一樓,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
走了沒兩步,又轉回來。
“沈瑜。”
我看著他沒出聲。
他咬了咬嘴唇,“充電樁的事,真的不能再談談?”
“不能。”
“你知道你這一拆,小區會亂成什麼樣嗎?”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愣了一下。
“你是業主啊,你怎麼能說跟你沒關係?”
“我是業主,我爸媽也是業主家屬,他們被扣在太陽底下的時候,你們有沒有想過,跟我有關係?”
“再說,我也隻是業主,維護小區治安,為小區提供服務是物業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說完他不說話了。
電梯門慢慢關上。
我按了17樓。
電梯上行,數字一格一格跳。
同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
是老王發來的消息。
“沈總,人到小區了,東門進不去,物業攔著不讓進。”
我回了一條,“我在17號樓,你讓門衛打電話給我。”
三分鐘後,手機響了。
“喂,你是17號樓的業主沈瑜?”
“是我。”
“施工隊的人要進來,說是你叫的,要拆充電樁?”
“對。”
“這個不行,沒有物業許可,施工隊不能進小區。”
“充電樁是我的資產,我有權處置,你攔著不讓進,我報警說你非法扣留私人財物。”
對方沉默了幾秒,“你等一下,我跟經理說。”
電話掛了。
我站在樓道裏,等了一分鐘。
不一會兒手機再次響了。
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物業經理帶著壓抑的聲音。
“沈女士,施工隊可以進,但能不能緩兩天?我們好好談談,看看有沒有別的解決方案。”
“不用緩,今天進,今天拆。”
“你——”
“要麼讓他們進,要麼我報警,你選。”
他掛了。
五分鐘後,老王發來消息。
“進來了。”
我站在陽台上往下看。
下麵老王帶著三個人,穿著工裝,推著工具車,從東門走進來。
門衛站在他們旁邊,臉色很難看,但沒再攔。
他們走到車棚,開始檢查設備。
老王抬頭往17號樓看了一眼。
我衝他招了招手。
他點了一下頭,低頭繼續幹活。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拿著抹布,擦著茶幾,她問道,“那些人來了?”
“嗯。”
“真要拆?”
“嗯。”
她把茶幾擦了又擦,擦得反光,聲音沉了幾分。
“小瑜,媽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你說。”
她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那二十八萬,花了就是花了,拆了也拿不回來,要不......就不拆了?媽以後不在那兒充電就是了。”
我把她從茶幾前拉起來,讓她坐在沙發上。
“媽,不是充電的事。”
“那是什麼事?”
“是他們怎麼對你的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時我爸從臥室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份報紙。
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戴上老花鏡,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你媽的意思是,怕你得罪人太多,以後在這兒住著不自在。”
“我不怕得罪人。”
“我們知道,但你是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麵——”
“爸,我三十一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沒再說話,重新拿起報紙,一邊看一邊歎氣。
一片安靜中,我的手機開始震。
業主群的消息一條接一條,震得手機發燙。
點開後,第一條信息是一個視頻。
視頻中,老王在車棚裏正在拆第一個充電樁,螺絲卸下來,外殼掀開,線路一根一根剪斷。
下麵好多人跟著發問。
“什麼情況?充電樁怎麼在拆?”
“物業呢?出來解釋一下!”
“聽說是17號樓那個女的讓人拆的,她爸媽今天在車棚跟人吵起來了。”
“憑什麼拆?我們用得好好兒的!”
“就是,她一個人說不讓用就不讓用?她算老幾?”
“你們不知道吧,充電樁是她出錢裝的,當初花了二十多萬。”
“她出錢裝的又怎樣?裝在我們小區就是大家的!”
“說得對,她當初裝的時候也沒問我們要不要啊,現在拆也不問我們?太霸道了吧!”
“我不管誰裝的,拆了我電動車沒地方充電,我就去她家門口堵著!”
我看著這些消息,一條又一條,像蟲子爬過屏幕。
還有人@了我。
“@沈瑜 你是不是在拆充電樁?你憑什麼?你跟我們商量了嗎?”
見我沒回。
他們接著艾特。
“沈瑜,你爸媽的事我們也聽說了,物業確實處理得不好,但你不能因為這點事就拆公共設施啊,這不合適。”
我的手指頭打了一行字,又慢慢刪掉了。
算了沒必要跟他們解釋。
他們不會聽。
也不想聽。
我直接退出了群聊。
這時手機又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本地號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