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之進白家的第三個月。
爺爺就把半本《白氏針經》交給了他。
那本書,我從小拿來墊桌腳。
沈硯之卻捧得像聖旨。
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背穴位,晚上還在藥房裏練針。
白家上下都誇他有天分。
連爺爺看他的眼神,也從審視變成了滿意。
隻有我。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來先啃個最愛的西瓜。
我本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抱著西瓜混下去。
直到堂妹白芷柔的出現。
她是我遠房堂叔的女兒。
在堂叔去世後,爺爺念著同宗血脈,看她無依無靠,便把她接進白家醫館學醫。
她進門那天,穿著一身素白裙子,眼眶紅紅的,見誰都先怯怯喊一聲。
“爺爺。”
“伯父,伯母。”
輪到我時,她低著頭,小聲叫我:“姐姐。”
我正窩在藤椅裏曬太陽,手裏捧著半個西瓜。
聞言抬眼看她。
小姑娘生得確實漂亮。
細腰,白臉,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時像含著三分委屈。
很適合讓男人生出保護欲。
尤其是沈硯之。
他那天剛好來醫館送藥方。
白芷柔腳下一崴,整個人便軟軟倒進了他懷裏。
沈硯之扶住她的腰。
白芷柔立刻紅了臉,慌忙退開。
“對不起,硯之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啃西瓜的動作一頓。
硯之哥哥。
叫得挺順口。
沈硯之卻隻淡淡嗯了一聲,耳根卻紅了半截。
我咽下瓜瓤,沒說話。
之後幾天,我總能看見他們湊在一起。
一個教針法。
一個遞銀針。
一個低聲問:“這裏是不是少商穴?”
另一個便握住她的手腕,溫聲糾正:“偏了半寸。”
我提醒過沈硯之一次。
“白芷柔年紀小,你注意點分寸。”
他當時正在給她看白芷自己親手寫的藥方。
聽到我說話,沈硯之抬頭眉心微皺。
“微子,你別用你那些齷齪心思揣測別人。”
白芷柔站在他身後,眼尾微紅。
“姐姐我隻是想學點醫術,以後可以幫到你,如果因為我能認全這些藥,你覺得我礙了你的眼,我可以走。”
沈硯之立刻冷了臉。
“她無父無母,已經夠可憐了,你何必為難她?”
“你不懂醫術,還不準人家懂嗎?”
我看著那張藥方。
黃芪配藜蘆。
十八反。
吃不死人。
但能讓病人上吐下瀉半個月。
可是我沒有想到,就因為我隨口一句提醒,她開始恨上我了。
半個月後,國醫街一年一度的鬥醫宴到了。
那天也是我的十八歲生日。
隻要過了今晚十二點,我擺爛十八年的誓言就徹底到期了。
作為未來白家的家主,爺爺讓我也去主桌露個臉。
我剛坐下,白芷柔就笑出了聲。
“姐姐也來啊?”
她故意把一盤藥材推到我麵前。
“正好,大家都在,你認認看,這是什麼?”
盤子裏躺著一截黃白色根莖。
我看了一眼。
“蘿卜。”
滿堂安靜了一瞬。
隨即哄笑炸開。
“那是人參!”
“白老爺子一世英名,怎麼養出這麼個東西?”
“她以後要真接白家的招牌,我可不敢來治病。”
爺爺臉色鐵青。
我低頭剝瓜子,沒接話。
那根所謂的人參,根須發黑,斷麵有黴點。
早就壞了。
吃下去不補命,催命。
可我懶得說。
白芷柔笑得更甜,對著爺爺柔聲開口:
“姐姐可能隻是想證明自己。”
這句話,比直接罵我更狠。
證明什麼。
是我自己證明我蠢?還是自己證明我笨?還是證明我是在嫉妒她能夠認的一些藥名?
但這一刻,沈硯之看我的眼神徹底冷了。
我忽然想起婚約剛定時。
他曾站在祠堂外,對我說:“你不會也沒關係,以後我替你撐著白家。”
那時燈火昏黃。
少年眉眼幹淨,語氣認真。
雖然我並沒有多中意他,但也曾有過一絲略微的少女心動。
可現在,他把白芷柔護在身後,看我的目光像看一灘爛泥。
“白微子。”
“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我指尖一頓。
西瓜汁順著手背滴到地上。
沈硯之站了起來。
當著白家列祖列宗,還有國醫街上千同行的麵。
他大步走到堂中,朝爺爺深深一拜。
“白爺爺。”
“今日當著各位長輩的麵,我想退婚。”
“我沈硯之,可以入贅白家,也可以為白家傳承盡力。”
“但我的妻子,不能是一個連藥名都認不全,還因為嫉妒同門把人害死的廢物。”